于萌将齐攸宁接回公寓时,厨房里正弥漫着浓郁温暖的香气。
唐郁时站在灶台前,用汤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奶白色的排骨汤,玉米和胡萝卜在翻滚的汤液中若隐若现。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只淡淡道:“刚好,洗手吃饭。”
齐攸宁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凑到厨房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夸张地感叹:“哇,小时你真是太棒了!有你简直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外套搭在臂弯,显得干练又略带疲惫。
“少来。”唐郁时否决她的调侃,将汤小心地盛入一个大汤碗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于萌,摆碗筷。”
“好的老板!”于萌应声,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唐郁时则解下围裙,挂在墙钩上,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去对面喊老师。”
她敲开顾矜的房门时,顾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腿上依旧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着的。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唇色仍有些浅淡。
漫漫趴在她脚边,看到唐郁时,欢快地摇尾巴。
“老师,吃饭了。”唐郁时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顾矜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合上电脑放在一旁,起身跟着她走了过来。
晚餐的气氛算不上热闹,但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四个女人围坐在餐桌旁,头顶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食物映衬得格外诱人。唐郁时炖的汤得到了一致好评,齐攸宁连喝了两碗,于萌也埋头苦吃。
顾矜吃得慢,但比平时似乎多用了些,尤其是在唐郁时不动声色将剔好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时,她顿了顿,还是默默吃了下去。
唐郁时自己倒是没吃多少,更多时候是在观察,或者说,是在习惯这种……多人用餐的氛围。
看着齐攸宁和于萌因为一块排骨互相瞪眼,看着顾矜安静进食时低垂的、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心里那片惯常冰封的湖面,仿佛被这烟火气熏染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饭后,于萌主动收拾碗筷,齐攸宁瘫在沙发上揉着吃撑的肚子哼哼唧唧。
唐郁时倒了杯温水,拿着医生开的药,走到顾矜面前。
“吃药。”她将水杯和药片递过去。
顾矜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闻声转过头,视线先落在唐郁时端着水杯的手上,然后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蕴藏着化不开的浓墨。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唐郁时。
唐郁时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姿态平稳,眼神坦然。
几秒后,顾矜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唐郁时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利落地将药服下,喉间轻微滑动。
“谢谢。”她将空水杯递还,声音依旧有些低哑。
“不客气。”唐郁时接过杯子,转身走向厨房,心里那点因短暂触碰而泛起的异样,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同一片夜空下,苏家宅邸的餐厅却是另一番景象。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苏子卿和母亲文玉琼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晚餐。
菜肴精致,但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苏子卿放下银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她一贯的清冷:“母亲,您之前不是说,要询问一下陈家的意思吗?我看您今晚,似乎并没有联系陈夫人。”
文玉琼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起眼,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反而柔声问道:“子卿,你今天和唐小姐聊了蛮久的,感觉怎么样?”
苏子卿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母亲会突然把话题转到唐郁时身上。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才客观地回答:“唐郁时……唐总,她思维敏锐,谈吐不俗,虽然年轻,但气场很稳。以她目前展现的能力和掌控的资源来看,她的个人商业价值,远高于我们整个苏氏。至于她背后所代表的唐家、阮家,乃至她正在编织的关系网,更是苏氏不能轻易接触,或者说,无法平等对话的层面……”
她习惯性地开始分析利弊,语气冷静。
“子卿,”文玉琼轻轻打断了她絮絮叨叨的商业评估,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既然你对她这么看好,妈妈希望你可以,去追求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子卿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文玉琼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柔和了些,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笃定:“怎么?妈妈难得请你做一件事,你一定要和我唱反调才满意吗?”
苏子卿立刻摇头,眉头微蹙:“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而且……”而且唐郁时那样的人,是能轻易“追求”的吗?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过复杂,甚至危险。
文玉琼放下汤勺,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流露出极少见的近乎恳求的情绪,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脆弱:“子卿,我真的很喜欢她。算妈妈求你,好吗?”
苏子卿看着母亲眼中那真切到异常的情感,所有理性的分析和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强势,精明,极少示弱,更别提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去做的,妈妈。”
文玉琼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孩子。”她轻声说,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苏子卿却食不知味了。
她看着母亲愉悦的侧脸,心底涌起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母亲对唐郁时的喜爱,来得太突兀,太强烈,强烈到……有些不正常。
晚上九点。
唐郁时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星海传媒项目初期推进的细节确认。
她移动鼠标,点击了关机。
笔记本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纯粹的黑色。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肩线。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隐约倒映出她的轮廓——年轻的脸庞,沉静的眼眸,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隐藏在眉宇间。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看到的是唐郁时,这个承载着唐家血脉、阮希玟女儿、唐瑜侄女、谢鸣胤目标、顾矜学生、齐攸宁好友……无数身份标签的个体。
那别人看到的呢?
阮希玟看见的,是女儿?
还是某个她期望中的、或者担忧会变成的缩影?
唐瑜看见的,是侄女?
还是唐氏未来的继承人,需要被保护、也被谨慎评估的合作伙伴?
谢鸣胤看见的……又是什么?有趣的猎物?值得征服的挑战?
还是……别的什么?
脑子里忽然跳出阮希玟说过的那句话,在纽约公寓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嘲——“我当时也这样”。
哪样?
也像她此刻这样,被各种目光和意图包围、审视、计算?
还是……也曾经像她面对这些女人时那样,用过各种极端的方式脱身?
亲过谢鸣胤?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带着一种荒谬又刺人的力道,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说不清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情绪,是恶心,是愤怒,还是某种被冒犯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躁。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突然的力道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进卧室,快速换下身上的家居服,随手抓起一件挂在衣帽间的黑色皮质夹克和同色长裤,扯下头绳,任由长发披散下来。
动作间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劲。
拿起车钥匙,她头也不回地出门,下楼,直奔车库。
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显得格外突兀。
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她开得极快,窗外的霓虹拉成模糊的光带,夜风从降下的车窗灌入,吹乱她的头发,带来冰凉的触感,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无名火。
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谢鸣胤住所那栋守卫森严的独栋别墅外。
她下车,用力甩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静谧的夜里传出老远。
她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铁艺大门,抬手,用力按响了门铃。
很快,侧门打开,穿着得体制服的老管家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恭敬,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掩去。
“唐小姐?”管家礼貌地招呼,“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唐郁时站在门外,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因为刚才吹了风,带着一点微哑:“我要见谢鸣胤。”
管家迟疑了一瞬,但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侧身让开:“请您先进来,在客厅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示谢女士。”
唐郁时跟着他走进别墅。
内部装修是冷硬现代的风格,大量运用了金属、玻璃和深色木材,线条利落,灯光设计得极具层次感,却缺乏烟火气,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却没有温度的展厅。
她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看起来冰冷无比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这么晚轻易进来,必然是谢鸣胤提前打过招呼,给了她所谓的“优先级”。
否则,以谢鸣胤的身份和此地的安保,她甚至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的情绪更加复杂,像一团乱麻,堵在心口。
没过多久,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唐郁时抬头望去。
谢鸣胤正从楼上缓步而下。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卸去了平日里的端庄妆容,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玩味,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同夜间巡视领地的猛兽。
她走到客厅,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以为,在约好的日子之前,你不会来找我。”指的是之前唐郁时为了脱身,被迫答应的那个“下次”。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迂回,直接抛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声音冷静得近乎紧绷:“我一直都忘记问你了。你和我妈,有什么过去?”
谢鸣胤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和洞悉的了然。她走到唐郁时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睡袍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你觉得呢?”她卖了个关子,眼神饶有兴味地在唐郁时脸上打转,像是在欣赏她强装镇定下的那丝焦躁。
唐郁时抿紧了唇,没说话。
谢鸣胤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唐郁时,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行踪,你下一步想做什么,甚至你此刻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都被人猜得差不多,掌握在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笃定。
她顿了顿,看着唐郁时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问道:“还有,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单独来找我,意味着什么?”
唐郁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她知道谢鸣胤的话不是危言耸听,从她决定开车来这里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算计之中。
但她此刻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博弈和算计。
她盯着谢鸣胤,执拗地回到最初的问题,并且问得更深,试图从这片迷雾中撕开一道口子:“你喜欢她?可如果只是喜欢她的话,你应该不会喜欢我,所以我们不一样。所以你喜欢的不完全是她,或者,你对她的喜欢和你所谓对我的喜欢不一样?”
谢鸣胤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她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嘲弄:“唐郁时,你还是太相信你的眼睛了。”
她看着唐郁时,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和你母亲……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鸣胤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特有的平缓,“那时的阮希玟,是所有人眼中最完美的阮家小姐,优雅,高贵,聪慧,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没有一丝瑕疵。就算有,也是她的爱好问题。可一个有着自我灵魂的小姐,怎么会是瑕疵呢?”
“她在我面前,也始终保持着这份完美。”谢鸣胤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直到后来……或许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擅长看透人心底那点不愿意示人的东西。我察觉到了她完美面具下,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裂痕。”
“但那也只是裂痕而已。”谢鸣胤强调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惋惜和……兴味,“就连我的能力,当年能接触到的,也仅仅是她真实性格的一点皮毛。她就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允许你在外围欣赏她的华美,却绝不会让你踏入核心半步。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唐郁时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你知道你父亲和你母亲离婚,究竟谁是受害者吗?”
“以及,”
“唐郁时,你真的认识你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