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下午的阳光斜穿过“琉璃时光”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透。
水晶灯折射出的光斑与自然光线交融，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宾客们精致的衣饰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晕。
空气里低徊的谈笑声。
苏夫人很快恢复了常态，与近处的几位夫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松开了苏子卿，径直朝着唐郁时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明确的指向。
薛云渺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目光在苏夫人和唐郁时之间逡巡，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唐郁时依旧保持着靠在沙发背上的松弛姿态，只是指尖在冰凉的水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迎向那双审视的目光。
苏夫人在她面前站定，视线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唇形，最后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失礼的专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静默了几秒，苏夫人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与旁人寒暄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妈妈，是阮希玟？”
唐郁时顿了顿，脸上随即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晚辈谦和的笑容：“是啊。您好，我是唐家的孩子，唐郁时。”
这句话出口，苏夫人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惊讶、怀念、怅然，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呢喃：“连自我介绍……都跟她的习惯差不多。怎么突然说自己是谁家的孩子？”
唐郁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隐含的信息——母亲阮希玟年轻时，似乎也并不习惯于在自我介绍时刻意强调自己，而是摆出家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阮希玟的信息，居然这么敏感。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随意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自然的无奈：“可能因为您是长辈？”
这个回答取悦了苏夫人，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散了些许刚才的失态。
“好吧。”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冒昧问问，希玟……她还好吗？”
唐郁时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苏打水，气泡细密地附着在杯壁，又缓慢上升。
“妈妈还不错。”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苏夫人，语气真诚而温和，“需要我，替您问好吗？”
苏夫人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也垂下了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上面戴着一枚素雅的铂金戒指。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的。”唐郁时轻笑一声，语调轻松自然，“那就自作主张，帮您问候了。”
苏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唐郁时一眼，那眼神仿佛要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随后，她转身，步履依旧优雅从容，回到了会场中心的位置，重新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然而，她并没有让苏子卿跟随，而是低声对女儿嘱咐了几句。
苏子卿微微颔首，目光便转向了唐郁时和薛云渺所在的方向，迈步走了过来。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苏子卿的声音如其人，干净，微冷，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薛云渺立刻往旁边让了让：“当然，苏总请坐。”
唐郁时也微微颔首示意。
苏子卿在薛云渺让出的空位上坐下，烟灰色的西装裤面料挺括，没有丝毫褶皱。
她先是对薛云渺点了点头：“薛小姐。”随后目光转向唐郁时，“唐小姐。”
“苏总。”唐郁时和薛云渺几乎同时回应。
简单的问候后，气氛有片刻的沉静。
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彼此打量、评估的静谧。
唐郁时看着苏子卿。她的五官清俊，线条利落，眉眼间蕴着一股疏离的冷感，但这种冷并非傲慢，更像是一种长期居于决策位形成的、习惯于与人保持距离的屏障。她很年轻，但周身的气场却异常沉稳，与这场合里许多或娇憨或精明的同龄女性截然不同。
是合格的商人，而不是苏小姐。
与此同时，唐郁时也能感觉到苏子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同样带着审视，冷静，客观，像是在分析一份重要的商业计划书。
“唐小姐今天过来，是为了星海传媒的消息？”苏子卿率先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她的问题直接，不带任何迂回。
唐郁时笑了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合作已经达成了，唐氏不会占用公开名额。”
苏子卿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星海的内招资格何等抢手，多少企业削尖了脑袋都想分一杯羹，唐郁时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而且听意思，竟是早已敲定？这让她对眼前这位看似温婉、实则底气十足的唐家千金，有了新的评估。
“既然如此，”苏子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略带进攻性的姿态，“唐小姐为何还要来参加这个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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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迎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放得轻缓，却带着清晰的意味：“见识一下张阙。顺便观察一下，所谓的相亲宴，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戏谑。苏子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那笑意淡化了她眉宇间的冷感，显得真实了些。
“很无奈吧。”她像是找到了共鸣，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正与另一位夫人交谈的薛云渺，“就像薛小姐，大概也避免不了一样。”
被点名的薛云渺立刻插话，语气带着点急于撇清的意味：“谁说的，我只是代替我妈妈来而已，她今天有事。”
苏子卿却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据我所知，薛夫人今天下午没有任何不方便的行程安排。”
薛云渺被戳穿，脸颊微红，抿了抿唇，最终无奈地摊手：“好吧，我的确被坑了一把。”那副懊恼又不得不认账的样子，冲散了她身上那份属于薛家的疏离感，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生动。
唐郁时看着她们之间的互动，不由得轻笑起来。这笑声打破了三人之间最初那层客套的隔膜。
苏子卿将视线重新转回唐郁时身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既然唐小姐是来见识的，那么，依唐小姐旁听到现在的观感，你觉得苏家最终，会和哪几家联姻？”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大胆，也极其直接，将家族核心的考量摊开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交流，夫人小姐们脸上精心计算过的笑容，年轻男士们或殷勤或矜持的姿态……像一幅动态的人际关系图在她脑海中铺开。
她观察得很仔细，结合之前薛云渺提供的信息，以及她自己对在场各家实力的了解。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收回目光，看向苏子卿，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暂时应该不会有结果。或者说，短时间内，一家都不会选。”
苏子卿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挑眉：“为什么这么想？”
唐郁时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那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根据我的经验，”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意味，“苏总，你要倒霉了。”
苏子卿脸色微变，眉头蹙起：“你什么意思？”任谁听到这种近乎诅咒的话，心情都不会愉快。
唐郁时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不是诅咒你。只是觉得，对你个人而言，无论选择哪一家，或者被安排哪一家，在眼下这个阶段，都可能是一个……比较倒霉的决定。”
她的话说得含糊，但苏子卿却听懂了。
那双冷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唐郁时，没有再追问，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唐郁时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某种隐忧——家族利益与个人意愿的拉扯，在婚姻这件事上，体现得尤为残酷。
所谓的联姻，对于执掌苏家的她而言，或许并非助力，反而是掣肘。
这场宴会，本质上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源对接与关系试探。夫人们交换着彼此掌握的信息，评估着合作的可能，同时也在为晚辈们物色着合适的联姻对象。
场面热闹，言笑晏晏，但底下涌动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计算。
然而，唐郁时、薛云渺和苏子卿这三个人，却仿佛自成一体，形成了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安静角落。
她们不参与那些看似热络的交谈，也不对任何有意无意的牵线搭桥做出回应。
唐郁时不参与实属正常，她初来乍到，且目的明确，并非为此而来。
薛云渺则是因为被张阙盯上，加上薛家地位超然，圈内人都清楚薛云渺的婚姻大概率不会局限于深市这个层面，或者更倾向于某种强强联合而非被动选择，因此其他夫人虽有礼貌性的问候，却并未真正将她列入候选名单。
最令人疑惑的是苏子卿。
作为今晚理论上最核心的“主角”之一，又是苏夫人亲自带来，按理说应该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被各家夫人轮番试探、撮合。可苏夫人自打过招呼后，便再未将女儿引荐给任何一位适龄的异性，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苏子卿乐得清闲，一直待在唐郁时和薛云渺这边。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母亲一向关心她的终身大事，以往类似的场合，总会不着痕迹地为她创造机会，今晚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苏子卿忽然捕捉到什么，总觉得唐郁时说的倒霉还有别的意思，但又想不出来。
时间在流淌的灯光与低语中悄然滑过。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道别。
该交换的信息已经交换，该建立的联系也已初步建立，目的达到，便没有再多留的必要。
唐郁时率先起身，向薛云渺和苏子卿告辞。
薛云渺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速度快得像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谁逮住：“我也该走了，一起出去吧。”
她显然对张阙心有余悸。
苏子卿也站起身，对唐郁时点了点头：“唐总，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唐郁时微笑回应，毫不意外苏子卿忽然改变的称呼。
三人一同向外走去。
果然，张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薛云渺，见她离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但碍于场合，终究没有追上来。
走出“琉璃时光”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爽。
薛云渺像是终于获得自由的鸟儿，飞快地对唐郁时和苏子卿说了声“再见”，便走向自家等候的车辆，迅速离去。
唐郁时则与同样准备离开的陈谕竹碰了头。
“怎么样？”陈谕竹与唐郁时并肩走向停车坪，唇角带着了然的笑意，“我没说错吧？张阙是不是很让人失望？”
唐郁时笑着摇了摇头，坦然承认：“确实。眼界和手段，都配不上她的野心。”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陈谕竹，语气随意地问道，“苏夫人……本名叫什么？”
陈谕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文玉琼。你问这个？”她反应极快，立刻联想到刚才苏夫人主动去找唐郁时说话的情形，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怎么，要给你母亲传话，所以才问得这么仔细？”
唐郁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谕竹见状，也不深究，只是感慨了一句：“文阿姨和你母亲，当年据说关系很不错。后来……好像是因为一些观念上的分歧，慢慢就走得远了。”
她点到即止，没有透露更多。
“谢谢。”唐郁时诚心道谢。
走到车边，唐郁时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向陈谕竹：“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陈谕竹笑着摆手：“不用，我的司机也到了。”她朝不远处示意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对唐郁时说道，“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有空可以多请陈月安几次正餐。免得她每天阴晴不定，折腾下面的人。”
唐郁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陈姨还是一如既往，不太顾及别人的死活。”
陈谕竹被她的形容逗乐，低笑出声：“的确。不过这话可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放心吧。”唐郁时颔首，钻进车里。
车子驶离“琉璃时光”，汇入傍晚的车流。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让司机开往附近一家大型进口超市。
她给云嘉意打了个电话，告知自己直接下班了，不必等她。
超市里灯火通明，这个时间点人流量不小。
唐郁时推着购物车，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
她先是去了生鲜区，挑选了几根新鲜的肋排，又选了些炖汤用的玉米和胡萝卜。接着转到水果区，挑了颜色鲜亮的橙子、饱满的晴王葡萄和几个即食牛油果。想了想，又拿了两盒高品质的鲜牛奶，以及一些看起来不错的饼干。
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去结账，看着收银员一件件扫描商品，唐郁时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采购，与她刚才身处那个精致却冰冷的社交场，仿佛是两个世界。
回到公寓，室内一片安静，于萌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
唐郁时先将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水果拿到厨房水槽清洗，饼干和牛奶放在料理台上。
她拿出一个大的保鲜盒，将一部分洗好的水果仔细切好，装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走到于萌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于萌，水果在桌上，自己出来吃。”
里面传来于萌含糊的应声。
唐郁时又拿出一个干净的购物袋，将剩下的水果、一盒牛奶和两包饼干装了进去。接着，她开始处理排骨，清洗，焯水，放入炖锅，加入切好的玉米和胡萝卜块，注入足量清水，点上灶火。很快，厨房里便弥漫开食物炖煮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趁着炖汤的功夫，她端着那份单独装好的果盘，拎起那个装着牛奶饼干的袋子，走出了自家公寓，来到对面。
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室内依旧安静，只有漫漫听到动静，从窝里跑出来，欢快地摇着尾巴蹭她的裤脚。
唐郁时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将袋子放在客厅的桌上，然后端着果盘，走向虚掩着的主卧房门。
她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顾矜正靠坐在床头，腿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门口。
“下午好。”唐郁时走了进去，语气自然。
顾矜轻轻颔首，视线在她手中的果盘上停留了一瞬：“下午好。下班了？”
“嗯。”唐郁时走到床边，将晶莹剔透的玻璃果盘放在床头柜上，离顾矜的手边不远不近，“后半程有事去了别的地方，我看时间差不多，就干脆直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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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矜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那盘色彩鲜亮、切得整齐的水果，默了默，才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唐郁时语气轻松，“我去做饭了，一会儿来喊你。”
“好。”顾矜应道。
唐郁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客厅，将袋子里的牛奶放进冰箱冷藏层，饼干则原样放在桌上，等顾矜自己需要时取用。
然后又去检查了一下漫漫的食盆，里面的狗粮还没吃完，她便没有添加，只给水碗添了些清水。
做完这些，她才返回自己的公寓厨房。
汤还在锅里咕嘟着，香气越发浓郁。
她开始淘米煮饭，准备其他的菜肴。
于萌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着电视。
唐郁时在料理台前切着青菜，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于萌，你说，我这样算正常照顾病患吗？”
于萌闻言，转过头，嘴里还叼着一块橙子，她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正常啊。我妈照顾我生病的外公外婆时，也是这样，送吃的送喝的，问冷不冷热不热。”
唐郁时切菜的动作一顿，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我真是服了你了。”她将切好的青菜码放进盘子里，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认命，“行，那确实正常。”
于萌嘿嘿一笑，咽下嘴里的水果，站起身：“老板，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接齐小姐下班啦？”
唐郁时颔首：“去吧。回来应该也差不多开饭了。”
“是，一定准时回家！”于萌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走了出去。
厨房里又只剩下唐郁时一个人。
她打开油烟机，点火，热油，将蒜末爆香，下入青菜，伴随着滋啦的声响，快速翻炒。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的思绪却飘忽了一下。
照顾长辈？
于萌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年纪轻轻，父母姑姑都健在，身体硬朗，怎么就开始下意识地用这种模式去对待顾矜了呢？
不过，顾矜老吗？
唐郁时手下翻炒的动作不停，脑海里却浮现出顾矜那张脸。冷白的皮肤，轮廓清晰，眉眼深邃，除了因长期过度工作和睡眠不足带来的细微倦色，以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气场，其实看不出具体年龄。
非要说是长辈……好像稍微有点牵强？
不行，这样想岂不是暗示妈妈她们也老了？
她们和顾矜似乎是差不多的年纪。
算了。
唐郁时将炒好的青菜盛盘。
老师嘛。
身份摆在那里。
老点就老点吧，又不是真的七老八十的老人家。
她在心里找到了最适合顾矜的定位，长辈。
锅里的排骨汤翻滚着，散发出温暖诱人的香气。
烟火气，会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