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房间内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挂钟指针规律的走动声。
唐郁时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觉却捕捉着阳台方向的每一丝动静。玻璃门开合的轻响,夜风灌入的微嘶,以及那持续存在的、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
借着窗外庭院灯朦胧的光,她能看见阳台玻璃门外那个模糊的侧影。顾矜坐在藤椅上,弓着背,指尖那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孤独徘徊的萤火。单薄的丝质睡裙被夜风拂动,贴在她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伶仃的线条。
唐郁时掀开身上的薄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阳台门边,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向内拉开。
秋夜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未散尽的、清淡的烟草味。
顾矜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直到唐郁时的手伸过来,精准地捏住了她指间那截燃了过半的香烟。顾矜的手指冰凉,被唐郁时温热的指尖触到,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用力,将那截烟从她指间抽走,然后转身,将其摁灭在阳台栏杆上放着的一个小巧的、似乎是装饰用的陶瓷烟灰缸里。烟头与陶瓷壁摩擦,发出细微的“呲”声,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做完这个,唐郁时回身,拉住顾矜的手腕。
顾矜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
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流露出惊讶,只是顺着唐郁时的力道,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被拉着从阳台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唐郁时反手关紧玻璃门,将秋夜的寒凉重新隔绝在外。
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顾矜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还有一种被强行从某种沉浸状态中拉扯出来的、空茫的怔忡。
唐郁时推着她的后背,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推向主卧自带的浴室。
“去刷牙。”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明显,如果顾矜不去,她就会发火。
该庆幸她有这个底气吗?
顾矜依言走进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洗漱的动静。
唐郁时就站在浴室门外等着,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顾矜走出来,唇边还带着一点未擦干的水渍,身上那股极淡的烟草味被薄荷的清新气息取代。她看向唐郁时,眼神依旧有些空,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唐郁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再次伸手,这次是握住她的上臂,带着她走到床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然后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她下巴。
顾矜顺从地躺下,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清醒锐利的眸子。
唐郁时没有离开。她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坚硬的床板,调整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姿势。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矜闭着眼的脸庞上,声音平稳地宣布:“老师,在你睡着之前,我会一直在这。”
顾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她的呼吸起初还有些紊乱,带着刻意压制的痕迹,但过了几分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起来。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原本微微蜷着,此刻也慢慢放松,指尖舒展开。
唐郁时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熹微的灰蓝。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时钟指向凌晨五点多,唐郁时才确定顾矜是真的睡着了。那沉睡的姿态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然后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有些刺眼。她调低亮度,找到于萌的微信,快速键入几个字:【不必查了。】
发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又飞快地打了几行字,依次发送。做完这一切,她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看顾矜,起身走向沙发。
她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盖好,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七点半,生物钟准时将唐郁时唤醒。
主卧那边还没有动静。
她起身,简单洗漱后,换上了昨天那身衣服。刚整理好自己,主卧的门被轻轻拉开,顾矜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血丝,暗示着她或许睡得并不算太好。但整体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持,与昨夜阳台那个孤寂的身影判若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提起昨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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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唐郁时率先开口,语气如常。
“早。”顾矜微微颔首。
她们一同走出房间,前往餐厅。顾老先生和顾老夫人已经坐在餐桌旁。早餐是典型的中式,清粥小菜,搭配着几样精致的面点。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顾老夫人依旧温和地问候了几句,但不再像昨晚那样带着明显的探究。顾老先生沉默地用餐,偶尔抬眼扫过唐郁时,目光锐利,但并未多言。
唐郁时应对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拘谨。
顾矜则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在父母问话时,简短地应答一两句。
一顿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平静中结束。
告别两位长辈,两人坐进车里。顾矜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那座静谧的宅院,汇入清晨繁忙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在秋日的晨光中苏醒,高楼玻璃幕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
唐郁时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老师,你有没有考虑过,养点小动物?”
她能感觉到,身旁顾矜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当唐郁时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时,顾矜已经重新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顾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唐郁时转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语气随意,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觉得你这里,”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意指顾矜那个过于冷清、缺乏人气的公寓,甚至可能包括她整个人,“缺了点活人的气息。”
顾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我觉得我有。”
唐郁时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你别自欺欺人”的意味,果断地否定:“不,你没有。”
顾矜侧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她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评价。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那你觉得,养什么合适?”
唐郁时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道:“我家里有猫。”她顿了顿,补充道,“正是因为养了,所以才觉得,猫咪那种天生桀骜、若即若离的性子,可能不太适合你。”
“所以?”顾矜挑眉,示意她继续。
唐郁时转过脸,看向顾矜,眼睛微微弯起:“所以,老师,你要不要考虑养只狗?”
顾矜的目光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正要开口询问具体原因,车子却已经缓缓停在了唐氏分公司大楼的路边。
“到了。”顾矜说。
唐郁时看了一眼窗外高耸的玻璃大厦,解开安全带,拿起手包,推开车门。下车前,她回头对顾矜笑了笑,语气轻快:“来不及细说了,话题先放一放,我们晚上再聊。”
顾矜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好。”
唐郁时关上车门,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大楼入口。
顾矜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追随着那个挺拔纤细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旋转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真皮表面,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中午时分,于萌准时来到唐郁时的办公室。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袋,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和谨慎。将文件袋放在唐郁时宽大的办公桌上后,她后退半步,垂首询问:“老板,您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
唐郁时从一堆待批阅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于萌脸上扫过,点了点头:“有。”
于萌立刻站直身体,做出聆听的姿态。
唐郁时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平常地吩咐:“去物色几家宠物店。离公寓不要太远,最好能步行过去。”
于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应道:“明白,老板。我马上去办。”
“嗯,去吧。”唐郁时挥了挥手。
于萌再次躬身,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唐郁时静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过于萌刚才送来的那个文件袋。她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页打印纸。
上面的内容并不算多,是一些关于顾矜家庭背景的、流于表面的信息汇总,以及一些深市政府内部人员架构、关系网络的简要分析。这些资料,与她之前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相差无几,并没有提供太多新的、有价值的东西。
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目光在某些涉及顾矜母亲早年经历、以及顾家一些旁系亲属现状的段落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她将这几页纸重新塞回文件袋,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将其放了进去,锁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于萌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不够齐全,再查,晚上回来我要拿到。】
放下手机,她重新拿起钢笔,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待处理的文件上,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下午六点,唐郁时准时下班。
回到公寓,齐攸宁和于萌正在客厅里讨论晚上点什么外卖。
唐郁时和她们打了声招呼,便进了自己的卧室。
她换下职业套装,穿上舒适的居家服,然后看了眼时间。
她在房间里等了大约半小时,听到对面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唐郁时立刻起身,走出自己的公寓,来到对面,抬手敲了敲顾矜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顾矜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看到门外的唐郁时,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侧身让她进来。
“想好了吗?”唐郁时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在那张冷灰色的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顾矜,“想要一只什么样的小狗?”
顾矜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带着询问的脸上,摇了摇头:“你帮我看吧。”
唐郁时蹙眉,语气带着不赞同:“这不行。宠物不是摆设,是以后要朝夕相处的家人。总得你自己看得过眼,合眼缘才行。”她的态度很坚持,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
顾矜与她对视了几秒,似乎从她眼里看到了某种固执。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妥协道:“好吧。”
唐郁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那走吧。”
顾矜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唐郁时反问,看着她,“难道老师你打算明天再去?或者等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的周末?”
顾矜被她问住,一时语塞。
看着唐郁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迫不及待的光芒。这种光芒,出现在总是冷静自持的唐郁时脸上,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她沉默地站起身。
唐郁时已经走到玄关,开始换鞋。见她跟过来,随口问道:“钥匙带了吗?”
顾矜下意识地摸向口袋,触到冰冷的金属钥匙串。她点了点头。
“那走吧。”唐郁时拉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顾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后,顾矜像是才完全反应过来,问道:“需要开车吗?”
唐郁时正在看手机,于萌已经把几家宠物店的地址和简要信息发了过来。闻言,她抬起头,有些莫名地看了顾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问”,随后才道:“不然呢?难道我们走过去?最近的这家开车也要十几分钟。”
顾矜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略显多余的问题,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窘迫。她移开视线,低声道:“稍等,我拿一下车钥匙。”她刚才把钥匙放在西装外套口袋里了。
唐郁时看着她转身回去拿钥匙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两人驱车来到于萌推荐的一家位于附近商圈、评价不错的宠物店。
店面干净明亮,没有过多的异味。
穿着统一围裙的店长热情地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两位想看什么宠物?”店长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笑容亲切。
唐郁时上前一步,开口道:“我们想看看小狗。小型犬。”她顿了顿,补充道,“性格……不要太温和,稍微有点个性、不是特别听话的那种,但也不要特别凶。”
店长笑着点头:“明白,想要聪明有点小脾气,但又通人性的,对吧?这边请,我们刚好有几窝符合要求的小狗。”
店长引着她们走向里面的宠物展示区。一个个干净整洁的玻璃柜或围栏里,放着不同品种、毛色各异的幼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嬉戏,发出细嫩的叫声。
唐郁时的目光在几只小狗身上流转,仔细打量着它们的品相、毛色和眼神。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会指着某一只,低声询问店长一些关于品种特性和护理注意事项的问题。
顾矜跟在她身侧,目光却并未过多流连于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她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唐郁时的侧脸上。
她看着唐郁时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看到某只小狗憨态可掬的动作而眼底漾开的浅淡笑意,看着她专注倾听店长介绍时,长睫在眼下投下的细小阴影。
唐郁时的眼睛很亮,在宠物店明亮的灯光下,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晰地倒映着周围的一切,也倒映着……那些鲜活的小生命。
当唐郁时的目光在其中一只白色小博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甚至唇角无意识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时,顾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她转向店长,伸手指了指那只正在扒拉着围栏、试图站起来的白色小博美,它的眼睛黑溜溜的,带着点好奇和不服输的劲儿。顾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偏好,只是陈述决定:“就这只吧。我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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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的目光在顾矜和唐郁时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善意的笑容。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应道:“好的,女士。这只小博美确实很活泼可爱,也很聪明。我这就帮您准备一下。”
唐郁时站在一旁,看着顾矜,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
她没想到顾矜会这么快,而且如此精准地……挑中了她刚才潜意识里觉得最合眼缘的那一只。
这巧合让她觉得有些莫名,但看着那只确实很精神、很漂亮的小博美,她也没再多想,只觉得或许顾矜的审美和她意外地一致。
接下来便是办理购买手续,挑选狗粮、食盆、水壶、玩具、狗窝等一系列用品。顾矜对这些似乎毫无概念,全程都由唐郁时和店长沟通决定,她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在唐郁时回头询问她意见时,点一下头表示同意。
店长详细交代了喂养注意事项、疫苗驱虫时间以及一些基础的训练方法。两人认真记下,然后抱着已经放进便携宠物箱的小博美,提着大包小包的用品,离开了宠物店。
回到车上,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那个装着小白狗的宠物箱则放在了后座。小家伙似乎对新环境有些不安,在里面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唐郁时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轻声道:“它好像有点害怕。”
顾矜也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什么,只是发动了车子。她的动作比平时似乎更轻柔了一些。
回到顾矜的公寓,唐郁时熟门熟路地帮她一起安置小狗的各类物品。
狗窝放在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食盆水壶摆在厨房附近方便取用的地方,玩具散落在窝边。
她把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博美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铺着软垫的狗窝里。小家伙起初有些瑟缩,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有危险,它开始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闻窝垫,然后试探着迈出小爪子,在客厅光滑的地板上走了几步。
唐郁时放任它自己去熟悉环境,没有过多干涉。
顾矜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唐郁时。
唐郁时接过玻璃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凉意。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目光看着那只正在好奇地探索客厅每个角落的小白狗,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老师,我之前觉得,你应该是过得很苦涩的人。”
顾矜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是吗?”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
唐郁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转过身,将自己手中那杯没动过的水,塞回到顾矜空着的那只手里。
玻璃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你自己喝吧。”唐郁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我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顾矜,径直走向玄关,换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留恋。
顾矜甚至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已经滑到嘴边的“晚安”。
房门在唐郁时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小博美在地板上走动时,爪子发出的细微“哒哒”声。
顾矜站在原地,左手握着唐郁时塞回来的那杯水,右手端着自己那杯。两杯水的凉意透过玻璃杯壁,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掌心,沿着手臂蔓延。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晚安。”
唐郁时回到对面自己的公寓。
于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立刻站起身把放在手边的文件拿起来:“老板,您回来了。”
“嗯。”唐郁时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上前,抽走资料,“你继续看吧,我回房了。”
她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和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文件袋。
她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拿起那份崭新的资料又放下,还是再看了一遍顾矜家里的资料。虽然内容浅显,但她还是逐字逐句地重新翻阅了一遍,目光在某些涉及顾矜母亲性格描述、以及顾家家族成员关系的字句上反复流连。
然后再去看别的。
看完后,她将资料合上,放在桌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台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她望着窗外深市璀璨的、仿佛永不熄灭的都市灯火,眼神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那些繁华的光影,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或者某个复杂难解的人心迷宫里。
许久,她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要有怎样的自制力,才可以忍住基因遗传带来的掌控欲?”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只有窗外遥远城市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隐隐约约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