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五七(1 / 1)

顾矜那句“大概一点没睡吧”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以至于唐郁时脱口而出的“你疯了?”带着难以置信。

她无法理解,是怎样的意志力,或者说,是怎样的内在驱动力,能让一个人连续高强度工作后,依然选择彻底剥夺自己的睡眠。

“有问题吗?”顾矜侧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那里面没有炫耀,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非人、对自身极限的漠然。

问题大了。唐郁时在心中默道。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作息,这更像是一种缓慢的自我消耗。她正想组织语言,试图让顾矜明白这种行为的危险性,哪怕是从最功利的角度——比如猝死会导致所有荣誉付诸东流直至遗忘——来劝说。

可惜电梯恰好抵达的“叮”声打断了她已到唇边的话。

金属门平滑开启,内部空无一人,像一个小小的、光洁的囚笼。顾矜率先迈步进去,姿态自然,仿佛刚才那段令人心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唐郁时跟了进去,站在她身侧,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弥漫开顾矜身上那股冷冽又带着一丝疲惫的气息。

“你不能一直这样,”唐郁时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睡眠不是可选项,是生理必需。长期透支,再好的底子也会垮掉。”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更像是一种理性的建议,而非过分越界的关心。

顾矜倚着轿厢壁,闻言只是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虚空处,敷衍地应道:“嗯,知道了。”

这种态度让唐郁时感到一种无力感,像一拳打在浸水的棉花上。“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你可以尝试固定作息,或者借助一些辅助手段……”她继续尝试,列举着几种相对温和的助眠方式。

“试过,效果不佳。”顾矜简短地截断她的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有效地终止了这个话题的深入。

她显然不愿多谈。

电梯抵达她们所在的楼层。

门开,顾矜径直走了出去,唐郁时只得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腹中,跟了上去。她看着顾矜挺拔却难掩一丝孤寂的背影,意识到言语的劝诫在顾矜固若金汤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原本以为顾矜会直接回2701,却见对方在她家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她开门。

唐郁时微怔,随即无奈地上前,指纹识别解锁。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顾矜自然地走了进去,如同进入自己的领地。她站在玄关,目光随意地扫过客厅——冷色调的装修,家具简洁到近乎寡淡,所有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活痕迹。

“我还以为只有我家没什么活人气。”顾矜轻声点评,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单纯的陈述。

唐郁时顿了下,随着她的视线四下扫了眼。窗帘紧闭,灯光冷白,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运转的微弱声响和极淡的、属于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木质香氛的味道。“挺活人的啊。”

她下意识反驳,觉得这里至少整洁有序。

顾矜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是吗?没有任何烟火气,挺没意思的。”她的目光掠过光洁如新、显然极少开火的厨房台面。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品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她看着顾矜那双似乎总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接挑明:“想让我做饭就直说。”带着点被看穿心思的微恼,又有点好笑。

顾矜从善如流,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坦然:“好啊,那麻烦你了。”

唐郁时:“……”她有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偏偏还无法拒绝。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将手提包放在玄关柜上,“去坐会儿吧。”

引着顾矜到客厅沙发坐下,顺手从嵌入式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随后,她拿出手机,解锁,调出超市外送的app界面,递到顾矜面前:“你挑。”她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仅限于“能吃”和“煮熟”的范畴,实在不适合由她来决定菜单。

顾矜却看都没看屏幕,只是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摇了摇头,姿态慵懒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你随便买随便做,我随便吃。”

唐郁时被她这副全然信任,或者说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噎了一下,忍不住确认:“……难吃也吃吗?”

顾矜点头,眼神平静无波,重复道:“对,也吃。”

唐郁时彻底没了脾气。、

她收回手机,不再指望这位“老师”能给出任何建设性意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挑选了一些处理起来相对简单的食材——排骨、冬瓜、西红柿、鸡蛋、猪肉丝以及必要的调味料,下了单。

预计三十分钟内送达。唐郁时这才发现自己选错了超市。

“嗯……”她看向顾矜,询问:“要看电视吗?”试图找点事情填充这等待的空隙,避免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顾矜抬手,示意她将遥控器拿过来。

唐郁时从茶几下方找出遥控器,递到她手里。

顾矜熟练地开机,调到了深市本地的新闻频道,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充了寂静的空间。然而,她并没有专注观看,而是同时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显然是待处理的文件,摊在膝上,就着电视屏幕和顶灯的光线看了起来。

唐郁时对顾矜这种争分夺秒、一心多用的行为模式感到一阵无可奈何。她摇摇头,不再试图干扰对方,自己也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另一侧,开始审阅和修改下午未完成的工作资料。

客厅里陷入一种奇异的氛围:电视里播放着时政要闻,两个女人各据沙发一端,各自沉浸在手头的文件或屏幕中,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共享的、专注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顾矜的视线从膝上的文件移开,落到了唐郁时的电脑屏幕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这是福源集团的合作吧?”

唐郁时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记得已经内签给你堂叔家的小儿子了,”顾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要截胡他的合作案,把合作抬高级别的同时攥在手里,要付出不少东西吧?”她点出了其中的关键与难度。

唐郁时停下动作,抬眸看向顾矜。对方的目光清亮,带着洞悉的了然。她并不意外顾矜能看出她的意图,干脆坦诚:“她不是任人唯亲的人,如果能让她放任不管,一定是交情颇深,并且容易闹大的类型,”她顿了顿,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名声在这方面上,一定比深市公司的营收更值钱。”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唐瑜。唐郁时并没有对顾矜隐瞒唐瑜在深市这边的不可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并不是出于对顾矜的信任,而是知道顾矜不是商人,职业已经杜绝了顾矜随意插手的可能性。

顾矜闻言,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对她这番算计的欣赏,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对唐家内部这些弯弯绕绕的漠然。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邀请:“明天下午有一个很烦人的聚会,你要去吗?”

唐郁时挑眉,放下电脑:“什么聚会?”

“福源的陶总有两位夫人,明面上一位联姻,背地里一位真爱。举办聚会的是联姻那位。”顾矜言简意赅,信息量却巨大。

唐郁时立刻抓住了关键:“把话说那么明白,看来圈子里,甚至这两位夫人能和平共处?”这种关系在特定圈层并非绝无仅有,但能摆到台面上,甚至由“明面”夫人举办聚会,则意味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顾矜垂眸,看着手中文件的某一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确定好继承人之后,对大夫人而言,丈夫就是将死之人,她当然不会再要。”话语冷酷,直指核心利益。

唐郁时笑了笑,眼神锐利:“但她未必喜欢那个继承人吧?”既然丈夫始终是将死之人,那孩子恐怕不是这位大夫人生的。

顾矜抬眼看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你果然明白”的意味,淡淡补充:“嗯,毕竟不是她的孩子,更不是她和外面男人的孩子。”

唐郁时笑了下,又带点意料之外:“哦?看来那两位各玩各的。”

这局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但也意味着有更多的空隙可钻。

“联姻嘛,平常事。”顾矜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那还是要去的。”唐郁时立刻做出了决定。

这是一个切入福源集团内部,观察各方势力动态的绝佳机会。两人又就聚会的一些细节和可能遇到的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随后,唐郁时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合上电脑起身:“好险,差点忘记煮饭了。”她快步走向厨房,淘米,将内胆放入电饭煲,按下煮饭键。

顾矜看着她略显匆忙的动作,轻笑出声,带着点戏谑:“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晚上不吃饭。”她似乎总能精准地预判唐郁时的某些习惯,或者说,是她们这类人共有的、对饮食的随意态度。

唐郁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扶额:“你吃完饭能去睡觉吗?”她依旧执着于这个问题,试图用这顿临时起意的晚餐换取一点对顾矜健康有益的承诺。

顾矜偏头想了想,那神态竟有几分认真,然后给出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也许不行。”

唐郁时:“……”她彻底放弃沟通,转身回到客厅,决定不再浪费口舌。

她完全拿顾矜没办法,这个女人的意志像钛合金一样坚硬。

就是个犟种

门铃适时响起,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唐郁时起身去取外送的食材。回到厨房,她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动作不算生疏,但也绝称不上娴熟,带着一种按图索骥般的谨慎。

晚餐最终上桌:一碗清澈的冬瓜排骨汤,一盘色泽尚可的西红柿炒鸡蛋,以及一盘卖相普通的鱼香肉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厨艺有限,她尽力了。

顾矜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她先试探性地尝了一口鱼香肉丝,细细咀嚼后,又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最后喝了一小口汤。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评价道:“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味道很正常,”她抬起眼,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缓和,“我很久没有吃这么正常的饭菜了。”

唐郁时正在盛饭的手顿了顿,一时语塞,分辨着这话里的含义:“一时间不知道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是在说她做得普通,还是真的在表达一种……满足?

顾矜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些,眼角漾开细微的纹路:“在夸你,我怎么会骂你呢?是吧?”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唐郁时看着她,摇了摇头,将盛好的饭放到她面前:“毫无可信度。”

顾矜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了,放下筷子,撑着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歇。这让她身上那种冰封般的气质融化了些许,透出一点活生生的气息。

唐郁时拿过另一只空碗,给她盛了半碗汤,递过去。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顾矜指尖的瞬间,她似乎看到顾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手也微微向后缩了一下,那动作极其轻微迅速,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仿佛在躲避什么。

是错觉吗?

唐郁时的动作顿住半秒,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顾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碗,仿佛刚才那细微的闪避从未发生。

但唐郁时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是什么?对触碰的回避?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内心却埋下了一个问号。

晚餐在一种相对平和的气氛中结束。顾矜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一些,并且喝完了那碗汤,这在她看来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吃完后,顾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回去了,辛苦你,明天继续。早上见了。”她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向玄关。

唐郁时跟着起身,忽然想起车钥匙还在自己这里:“顾矜,车钥匙。”

顾矜回头看了一眼,语气理所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车,送你开了。”

唐郁时皱眉:“我不喜欢。”她不喜欢开别人的车,尤其这车还象征着某种她尚未理清的牵连。

回应她的是顾矜干脆利落的关门声。“咔哒”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之亮起,又很快熄灭。

唐郁时握着那把冰冷的车钥匙,站在原地,半晌才无奈地低语:“真是……”她发现,在面对顾矜时,她似乎总处于一种被动的、无可奈何的境地。

她转身回到餐厅,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冲走了油污,也暂时冲散了她脑中纷乱的思绪。洗完碗,她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走出厨房,准备关掉客厅的电视。

这时,她注意到顾矜之前坐过的沙发上,散落着几张资料纸。应该是她刚才看文件时不小心落下的。唐郁时走过去,弯腰拾起,准备明天早上还给顾矜。

就在她拿起纸张,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页的页眉时,动作顿住了。那里,用深蓝色的钢笔清晰地写了一行小字,笔锋锐利,是顾矜的字迹:

给你的,不用还给我。

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翻阅剩下的几张纸。

这并非顾矜之前看的那些待处理文件,而是关于福源集团的内部评估报告和近期的财务数据审核摘要,一些关键数据和风险点被人用极细的笔圈了出来,旁边甚至有简短的批注,直指核心问题。视线扫过几处需要签字盖章的地方,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从某种内部文件上复印下来的版本,而非原件。

顾矜她……是故意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借着“落下”的名义,将这些能帮助唐郁时更快切入福源集团核心、了解其真实状况的信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周密的方式交到了她手里。

唐郁时垂眸,看着手中这几张轻飘飘却分量千钧的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混杂着惊讶、感激,以及一丝被看穿、被“投喂”的微妙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顾矜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介入这场棋局,或者说,在为她提供棋盘上关键的几枚棋子。

她……到底想做什么?

算了。

唐郁时将资料整理好,轻轻放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旁。窗外的夜色已然浓重,城市的光污染在天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橘红。明天有硬仗要打,公司内部也有事情还要处理。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而那个赠她资料的人,此刻是否又回到了那个同样“没有活人气”的公寓里,继续与无尽的文件和失眠的长夜为伴?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然扎在了心底。

忽然想到——如果顾矜猝死,怎么办?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雪中:开局剑挑北凉王府 穿清造反,从太监开始 红楼庶女当家 穿成受气儿媳,开局和离反虐全家 神兽空间:夫君他是野兽派 一人:师兄张之维,天师求我下山 家族崛起:我有一卷万法道经 生活玩家在古代当神仙的日子 HP:苦艾与雷击木 四合院我给东大刷航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