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电子音如同断线的信号,戛然而止。那句【所有面板宿主可随意查看,请宿主早日完成主要任务。】在意识空间里留下冰冷的余烬。
“我会考虑的。”唐郁时低声回应,尽管知道它已离去。空旷的办公室里,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迅速被恒温空调的低鸣吞没。
她闭上眼,凝神内视。意识深处,一个半透明的复杂面板悄然展开,数据流如同暗夜中的星河静静闪烁。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和其后跟随的百分比数字,心跳的频率未曾改变,呼吸也依旧平稳。下浮动的人占据大多数,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划分着泛泛之交与微妙的关注。的阮希玟,那个高悬的数字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的肖清,低得符合预期,像冰层下的暗礁,危险且难以测度。
一种极其复杂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口。。不是任何留有转圜余地的数值,是毫无保留、毋庸置疑的满值。她曾无数次揣测过姑姑深沉面容下的真实温度,权衡过那份严苛保护欲背后的情感砝码,甚至习惯了在每一次试探中计算得失。
可当这个数字赤裸裸地呈现眼前,所有精妙的算计和下意识的防御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沉默而厚重的墙。它就在那里,简单,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地宣告着一种她从未怀疑、却也未曾真正度量出其全部重量的东西。她沉默地注视着那三个数字,窗外深市的天空流云变幻,光影在她沉静的瞳孔里明灭,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关闭了面板,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微的阴影。一次深长的呼吸,胸腔微微起伏,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缓慢而坚定地压回心底最深处。再度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下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越洋电话的等待音冗长,提示着时空的阻隔。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那边被接起了,背景是极致的安静,仿佛能听到电流穿梭的细微声响。
“宝宝?”阮希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深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温柔,“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事了吗?”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忧。
“没有。”唐郁时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妈妈,我接受了系统的任务。”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告知了这个决定。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并非惊讶,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静默。几秒后,阮希玟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疲惫:“恭喜。”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在唐郁时脑海深处响起——【阮希玟好感度已达100】。
没有预兆,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也并非全然是感动,而是一种巨大命运洪流冲击下的本能反应。她听到了自己声音里难以抑制的哽咽:“我知道了……我爱您,妈妈。”
阮希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温柔,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有些模糊不清:“我知道。”
“您不知道。”唐郁时固执地反驳,泪水滴落在手背上,留下微凉的湿痕。那份沉重而复杂的爱意,那些无法言说的挣扎与抉择,怎么可能被完全知晓。
阮希玟似乎又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包容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那,以后就由你亲自来告诉妈妈吧。”
“好。”唐郁时闭上眼,任由最后一滴泪滑落,再睁开时,声音已恢复了稳定。
结束通话,她将手机放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久久未动。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仪式。
良久,她重新坐直,拿起手机,给唐瑜发去一条简洁的消息:【已到公司,正在了解情况。】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对话框顶端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份标注为【深市金融具象布局pdf】的文件传输过来。唐郁时点开接收,指尖滑动屏幕快速浏览了前面几页,是唐瑜风格的高度凝练和精准,直指核心利益分布与潜在风险点。
她回复:【谢谢姑姑。】
那边没有再回复。无需多言。
敲门声轻轻响起,得到允许后,一位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平板和文件夹。“小唐总,您好。我是行政部的陈文悦,云总安排我暂时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她语速适中,态度恭敬而不显谄媚。
唐郁时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并未询问为何不是助理而是秘书。对她而言,职能清晰、效率至上即可,头衔并不重要。“下午韩书易女士过来的行程,具体是什么议题?”她直接切入正题。
陈文悦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呈上:“是关于下季度原石拍卖会的后续预算商讨。我们唐氏与韩总那边各自独立投资的部分已经基本敲定,目前需要商议的是合资项目的预算分配。这是前期谈判的纪要和我们这边的预案。”
唐郁时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数字:“以往这类合作,公司的风险评估和盈利预期怎么样?专家给出的惯例比例是多少?”
“综合近五年数据,差不多是六成盈利,三成持平或微亏,一成几率有显着收益。这次合资部分,前期团队给出的预案是动用公司公共资金池,初步预算定为五千万。”陈文悦回答得清晰流利。
唐郁时指尖在“五千万”那个数字上点了点,沉吟片刻:“上限提到八千万。通知下去,谈判底线是对方必须拿出对等的资金,风险共担。下午的会议让项目负责人和谈判团队去,我不出面。”
“明白。”陈文悦迅速记录下要点,随即又补充道,“小唐总,原本总部为您指派的专职助理今天临时请假未能到岗,所以由我先来向您汇报。等她明天到岗后……”
“没关系,”唐郁时打断她,“让她到时候自己来见我。还有,唐总为我准备的车和公寓钥匙,是在公司还是在她那里?”
“在云总那边保管。”陈文悦回答。
“下班前拿给我。”
“好的。”陈文悦记下。
唐郁时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自然而然地递给陈文悦:“把你的联系方式存进去,我不希望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
陈文悦稍愣了一下,立刻双手接过,熟练地输入自己的号码、公司分机和微信账号,然后恭敬地递回。这种直接切入私人联系方式的举动,意味着更高的工作要求和更随时随地的待命状态。
她有预感,这位小唐总绝对要比顶头唐总更难搞。
唐郁时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继续吩咐:“帮我约韩淼总今晚的时间。地点她定或者你定都可以。如果她已有安排,让她推掉。今晚我必须见到她。”
陈文悦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约见韩淼并非预先安排,且语气如此强硬,这并非寻常的商务邀约。但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利落地点头:“是,我立刻去联系。”
陈文悦退出办公室后,唐郁时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份pdf文件和分公司庞杂的业务数据之中,用纯粹的逻辑和工作量来填充思考的间隙,暂时搁置那些纷乱的情感与抉择。
约莫半小时后,陈文悦内线汇报:“小唐总,已经联系上韩总的秘书。韩总那边表示,无论今晚原有何安排都会推掉,期待与您会面。地点定在‘梦居堂’,一家日式居酒屋,晚上七点。”
“梦居堂……”唐郁时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知道了。”或许,可以把陈文悦变成自己人。
下班时间一到,陈文悦准时将车钥匙和公寓门卡送了过来。
唐郁时接过,淡淡颔首,独自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宾利静候在指定位置,光洁的车身映出冷冽的光泽。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是新车特有的淡淡皮具味道。
她设定好导航,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出了大厦。
“梦居堂”藏在一片闹中取静的街区深处,门面低调,仅有一盏暖黄的灯笼写着店名。推开门,内里空间不大,人声与食物香气混合着清酒的味道扑面而来。氛围热闹,大多是下班后小聚的白领。唐郁时目光扫过一圈,并未立刻看到韩淼的身影,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才在最里侧一个靠墙的角落卡座里看到了她。
韩淼正独自小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她今天穿得相对休闲,一件丝质衬衫,头发松散挽起,少了些平日里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慵懒。
唐郁时走过去,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环视了一下周围并无隔断的环境,微微蹙眉:“怎么不找个有包间的地方?”她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韩淼闻声抬头,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容,她放下小巧的清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我怕你骂得太难听,找个有人的地方,省的咱俩都难堪。”语气半真半假,眼神里却闪着精明的光,仿佛早已料到这次会面的基调。
唐郁时没接这个话茬,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快速点了几个菜和一壶清酒,打发走服务生后,才重新看向韩淼,目光沉静如水:“韩姨说,你找过她麻烦。”
不是疑问,是陈述。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去了。
韩淼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她夹起一块烤鲭鱼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完,才笑道:“生意场上的事情,怎么能叫找麻烦?顶多算是……立场不同,难免有些摩擦。书易跟你诉苦了?”她试图将话题引向私人情绪,淡化其中的冲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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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诉苦。”唐郁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我能看到结果。墨宇最近在几个项目上的动作,针对性很强。”她并没有动用系统给予的信息,仅凭下午恶补的分公司业务数据和唐瑜给的文件,就足以捕捉到那些异常动向。
韩淼看着她,眼中玩味更甚,她晃着杯中的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出微光:“小时,你这是在替书易出头?还是替唐氏勘察敌情?”她轻轻咂了一口酒,“我以为你接手分公司,第一件事会是去拜拜薛影的码头,没想到先来找我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致。她看着唐郁时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庞,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探究的情绪悄然滋生,这个年轻女孩比她想象中更敏锐,也更大胆。
“唐氏是唐氏,韩书易是韩书易。”唐郁时界限划得分明,“今天找你,和唐氏的业务无关。至于薛影……”她顿了一下,端起刚刚送来的清酒抿了一口,避开了这个话题,“那是我的事。”
韩淼看着她避而不谈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说起来,我和书易那次闹得不太愉快,其实也是个意外。大家当时火气都大了点,手段过激了些。不过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表面光鲜亮丽,底下磕磕碰碰难免,今天针锋相对,明天也许就把酒言欢了。只要最终呈现给外人看的结果是漂亮的,过程怎么样,没那么多人真的在乎。”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漫不经心,甚至是一种对规则潜规则的默认和娴熟运用。
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价值观,与唐郁时所接受的那种更倾向于规则、底线、至少表面平等的教育截然不同。她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韩淼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在意,反而笑着继续道:“所以,你其实不用太紧张。我和书易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她现在不是也好好的?”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之前的交锋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
“好不好,不是由施加者来判定的。”唐郁时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
韩淼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不是之前那种社交式的笑,而是带点真正被逗乐的样子:“小时,你有时候真不像这个圈子里长起来的孩子。”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很有意思。”
她眼中的兴味更浓了,那份好感在无声地攀升,停在一个觉得她新鲜且值得观察的位置。
她不再纠缠于韩书易的话题,很自然地将话锋转向了商业合作:“既然你今天不是以唐氏继承人的身份来兴师问罪,那不如聊聊……墨宇和唐氏在深市有没有可能合作的可能?我知道你们刚接手了几个科技园的项目,恰巧,墨宇在上下游产业链也有些布局。”
她开始抛出商业的饵料,态度变得专业而务实。
唐郁时也顺势接了过去,两人就着几杯清酒,开始探讨起深市的市场格局和潜在的合作切入点。话题围绕着资源、渠道、利润分配展开,像是任何一场普通的商业试探。期间,韩淼几次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薛影,提及薛影在某个领域的深厚影响或是最近的动向,试图观察唐郁时的反应。
唐郁时每次都是轻描淡写地“嗯”一声,或用其他话题不着痕迹地滑开,态度谨慎而回避。这种明显的避让,反而让韩淼更加好奇。
几杯酒下肚,气氛比刚开始时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各怀心思,但至少表面上的剑拔弩张已消散。韩淼看着唐郁时在居酒屋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她再次凑近,这次几乎要越过小桌,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在唐郁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八卦的意味:
“哎,我记得……你是和顾矜一起来的深市,对吧?”她观察着唐郁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噙着笑,“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唐郁时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抬眸看向韩淼,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反问道:“韩总觉得,什么是喜欢?”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将那个带着试探和暧昧意味的问题,轻飘飘地原路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