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带来的气流,微微拂动了桌面上蜡烛的火焰。肖清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与她身后清吧昏暗静谧的走廊形成鲜明对比。她的视线如同精密仪器发出的扫描激光,先在肖晨脸上停顿一瞬,随即沉沉落在唐郁时身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爵士乐的慵懒调子也变得突兀起来。
肖清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她步伐沉稳地走进来,并未选择唐郁时身边的空位,而是在她们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坐姿端正,目光重新投向肖晨,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平直的冷感:“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出门了,一打听才知道你在这里。”
肖晨垂眸,避开她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抗:“姐,你怎么调查我呢?”
这话问得底气并不足,在肖清面前,她似乎总是处于下风。
肖清脸上那层冰冷的情绪仿佛渐渐收敛,唇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她惯有的、毫无温度可言的浅淡笑容,这笑容比直接的冷意更令人心悸:“调查?我只是关心你,怎么能说是调查呢?”将“关心”两个字咬得清晰而刻意,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定性。
“只是普通的见面,不需要这样‘关心’吧?”肖晨试图维持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的紧张。
“普通?”肖清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的质疑。她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与肖晨纠缠,仿佛肖晨的反问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她的目光彻底转向唐郁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锁定了她:“所以,你们聊了什么?”
唐郁时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鸡尾酒,浅浅抿了一口。
微甜的液体带着一丝苦涩的后调滑过喉咙。她抬起眼,迎上肖清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点无辜意味的笑容:“什么也没聊啊,就是出去玩了一天,累了来这里坐坐。怎么了,肖阿姨?”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聚会,甚至故意用了略显亲昵的称呼,试图软化对方的态度。
肖清看着她,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未曾改变,也没有被唐郁时的态度带偏。她并不相信,但似乎也并不急于立刻拆穿。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双臂环抱,这是一个略带防御和审视意味的姿态。她的目光转向肖晨,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式的平静:“真的不说?”仿佛最后通牒。
肖晨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然:“你想让我们说什么?我们可不会承认根本没有的事情。”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否认,尽管在肖清的目光下,这否认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紧张的气氛在小小的包厢里弥漫,如同不断加压的气囊。唐郁时在这片无声的僵持中,忽然放下了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凝滞。她站起身,理了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摆,语气自然得像只是要去一趟洗手间:“我要回家了,谁送一下呢?”
唐郁时巧妙地将自己从这场对峙中抽离出来,将问题抛了回去。
肖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接话,嘴唇微张:“我……”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唐郁时的眼神便轻飘飘地扫了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制止意味。
肖晨瞬间领会,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意味,是对着肖清说的:“姐姐,你送一下小时,我回去等你,好吗?”
肖清的目光在唐郁时和肖晨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眉宇间凝聚的冷意并未消散,但她显然也不至于在此时此地、因为这种模糊的猜测而与两人发生更激烈的冲突。她的克制源于极强的理性和对场面控制的自信。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也站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走。”
一个字,简洁明了,不再多看肖晨一眼,率先向门口走去。
唐郁时对肖晨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跟上肖清。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送风声和窗外都市模糊的喧嚣。肖清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开口交谈的意思,侧脸线条在路灯光影的流转下显得冷硬而疏离。
唐郁时乐得清静,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肖清的出现太过突兀和精准,这个清吧的位置并非寻常可知,肖晨的行踪更不是随时报备的。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个疑问刚在脑海中浮现,答案几乎瞬间便自行浮现,清晰得令人无奈。
系统。
自从系统被肖清控制住后,自己的行踪其实就已经对肖清透明了。
想通这一点,唐郁时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愤怒,反而觉得有些可笑。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弧度。真是……既无所不用其极,又显得格外没有风度呢。肖阿姨。
车子平稳地停在唐郁时所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肖清甚至没有将车子完全熄火,只是挂了p档,意思很明显,不打算多做停留。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侧过头,对肖清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谢谢肖阿姨送我回来。”语气轻快,仿佛刚才包厢里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
肖清终于侧过头来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得难以捉摸。她没有回应唐郁时的道谢,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听到了。
唐郁时推门下车,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厅。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辆车依旧停在原处,车灯照亮了一小片冰冷的水泥地,仿佛一双冷静的眼睛,直到她步入电梯,轿厢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道视线。
电梯平稳上升。
唐郁时看着金属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对自己呢喃,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揶揄:“真是很没有礼貌呢,肖阿姨。”声音消散在狭小的空间里。
走出电梯,指纹解锁入户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家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家”的淡淡气息,混合着一点点书墨和檀香的味道。
唐郁时脱下鞋子,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几乎没有犹豫,便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虚掩着,门下缝隙透出明亮的光线。
她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门板,随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果然,唐瑜还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照亮她面前摊开的文件和她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她似乎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像一座沉默而稳固的山,支撑着唐氏庞大的帝国。
听到动静,唐瑜并未立刻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轻微的、表示询问的单音:“嗯?”声音带着一丝工作时的沉凝。
唐郁时走到书桌前,手臂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感:“姑姑,我回来啦。”
唐瑜这才从文件中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状态。看到她眉眼间并无阴霾,反而有些亮晶晶的神采,唐瑜眼中的沉凝稍稍化开些许,温声询问:“找了谁?”
唐郁时唇角扬起:“肖晨姐姐。”
唐瑜闻言,有些意外地挑高了眉梢,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她脸上很少出现:“肖晨?她居然会跟你出去?”
在她的认知里,肖晨性格温和内敛,甚至有些过于谨慎,与唐郁时这种时而跳脱、时而沉静的性子似乎并不那么合拍,更不像会轻易答应这种近乎任性邀约的人。
唐郁时绕到书桌侧面,直接倚靠在桌沿,侧着身子面对唐瑜,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一支精致的钢笔,思考着说:“我也很惊讶,不过她的确很合适。正好有空,又对京市熟悉,不是吗?”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表面理由。
唐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唐郁时:“那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地补充,“肖晨不是商人,我不认为她能够给你满意的答复。”
在唐瑜看来,那些困扰唐郁时的、关于“吸引力”本源的问题,根植于复杂的人性与利益博弈,一个游离于核心商圈之外的医生,或许能提供安慰,却未必能触及本质。
唐郁时闻言,却笑了起来,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唐瑜,眼神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澄澈:“但是讲真的,我还真从她那里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哦?”唐瑜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是什么?”
唐郁时忽然站起身,面对唐瑜,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姿势,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理直气壮的笑容:“先等一下,这个消息价值两百万,转账,姑姑。”她眨眨眼,仿佛这只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唐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她果然伸手拿过放在桌角的手机,指纹解锁,操作了几下。几秒后,唐郁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清晰的转账提示音。
唐郁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是两百万,而是后面多了一个零。
她愕然抬头看向唐瑜。
唐瑜已经放下了手机,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着唐郁时,语气平静无波:“你是我侄女,别那么小家子气,两百万可不够买你的信息。”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属于唐瑜式的、不容置疑的宠爱与豪横。
唐郁时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暖流瞬间包裹,那股暖流迅速冲上眼眶和鼻尖,带来一丝酸涩的感动。她弯了眉眼,像是忍不住喜悦的孩子,猛地俯身过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唐瑜,脸颊埋在她带着淡淡冷冽香气的肩颈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依赖:“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
唐瑜显然不太习惯这样外露的亲昵,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她抬起手,略显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唐郁时的后背,声音放缓了些:“好了,赶紧说。”催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唐郁时这才松开她,重新站直身体,但脸上灿烂的笑容未减。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但依旧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大概就是因为,我太完美了吧。”
她看到唐瑜眼中掠过一丝疑问,便继续解释道,语气渐渐沉淀下来:“而且我的性格,显然可以做到很多她们不愿意、或者没立场去做的事情,对吧?肖晨说,是一种……对‘完美作品’的期待,对‘另一种可能’的投射,还有……”她微微停顿,寻找着更准确的措辞,“一种属于女性之间,能够彼此感知野心与不甘,并产生共鸣的吸引力。”
唐瑜听完,脸上的神色却慢慢冷了下来。
她并没有立刻评价这个答案是否正确,而是微微皱起了眉,眼神变得格外深邃锐利。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唐郁时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让她与自己保持一点距离,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睛。
“小时,”唐瑜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是我的侄女,是唐氏的继承人。”
她强调着这两个身份,视线丈量着唐郁时眼中的每一丝情绪变化,“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满足任何人的‘期待’或‘投射’来体现。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唐郁时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看着唐瑜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维护和更深层次的、近乎警示的意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变得同样认真。
她明白了唐瑜的未尽之语——无论外界因何种原因青睐她、追逐她,她的根基和归属永远在唐家,在唐氏。她首先且必须是唐郁时本人,是唐瑜选定的继承人,而不是任何人想象中的“完美作品”或“另一种可能”。
唐郁时与唐瑜对视片刻,那双总是流转着各种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沉静的坦然。她轻轻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明白,姑姑。我永远会留在您身边,我会做好唐氏的继承人,绝不会让您失望。”这是一个承诺,对自己,也是对唐瑜。
唐瑜凝视着她,似乎在确认她话语里的真实性。几秒后,她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唐郁时肩膀的手,声音恢复了平稳:“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承载了太多的信任与重量。
唐郁时的心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酸软而温暖。她笑了笑:“那姑姑早点休息,别忙太晚。”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唐郁时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走廊的光线被彻底隔绝,房间里只有窗外都市的霓虹透过纱帘投映进来的、模糊而斑斓的光影。
她抬起手,指尖从自己微热的脸颊慢慢滑下,经过脖颈,最终停留在左胸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稳定而有力的跳动。
她轻轻点着那个位置,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其温柔的、甚至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微笑。这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情绪——了悟、自嘲、一丝玩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静立了片刻,她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的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略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终停留在了“韩书易”上。
几乎没有犹豫,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唐郁时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终于被接通了。
“喂?”韩书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异常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泡澡或者身处一个带有水景的环境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慵懒而优雅的腔调。
唐郁时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声音平静:“你在哪里?”
韩书易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随即轻声回答,语气自然:“在家,怎么了?”那隐约的水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唐郁时的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我想见你。”她顿了顿,给出选项,“我去港城,或者,你来京市。”
韩书易那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背景里那细微的水声似乎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轻,那丝疲惫感似乎也放大了些:“现在?”这是一个确认,也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
唐郁时没有回答这个反问,而是问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关键的问题:“离婚了吗?”她需要确认障碍是否已经清除。
韩书易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短,带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涩然:“离了。”两个字,干净利落,宣告了一段关系的终结。
唐郁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有任何迟疑,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她再次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性,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起的声响,仿佛有人猛地从水中站起。紧接着是韩书易的声音,比之前清晰急促了许多,带着水汽氤氲的微喘,却没有任何犹豫:“我来找你。”
四个字,给出了她的选择。
唐郁时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光芒。她干脆地应道:“我等你。”
随后,便率先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朦胧的光影占据。唐郁时将手机丢在一旁,身体向后倒在柔软的被褥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