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希玟搁下手中的金丝楠木钢笔,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底。一条新信息简洁地浮现在锁屏界面。发信人:小时。内容只有五个字:【服装尺寸给我。】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熟稔。阮希玟看着这行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是一个笑容。她没有回复任何询问的字句,只是抬手按了内线通话键。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把我定制服装的详细尺寸明细发到我私人手机。”
“好的,阮总。”电话那头的助理应答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不到两分钟,一份详尽的身体数据测量表被发送至阮希玟的手机。她指尖滑动,选中文件,转发给了唐郁时。
做完这一切,她便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厚重文件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翻阅文件的间隙,她的视线会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安静的手机屏幕。
唐郁时收到文件,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数据极其详细,从肩宽、袖长到各种围度、比例,甚至标注了左右肩微小的差异和习惯性的站姿重心。
她默默将这份文件转发给刚刚添加的“嫦月”工作人员账号,附言:【参考。设计稿完成后先发我看。】
退出聊天界面,她指尖停顿片刻,随后长按阮希玟发来的那份尺寸文件,选择了收藏。做完这个动作,她沉默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行为,又像是经过短暂考量。
她滑出通讯录,找到唐瑜助理的号码。
【您好,方便时请将姑姑日常定制衣物的尺寸明细发我一份。此事无需告知姑姑。】她键入信息,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好的,唐小姐。请稍等。】
几分钟后,一份与阮希玟那份格式类似,但数据截然不同的文件发了过来。
【多谢。】唐郁时回复。
【您客气了。】助理的回应依旧简洁克制。
唐郁时没有收藏这份尺寸,只是将它下载保存至手机一个文件夹内。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遭环境骤然安静下来。唐郁时下车,走进空旷安静的客厅,佣人无声地接过她的薄外套。
她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造型简洁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划开一小片宁静区域。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微信列表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备注为“宋玖亿”的名字上。
玖亿一直都是可靠的朋友,只是这件事……
唐郁时斟酌了一下用词,键入信息:【玖亿,以你的名义,私下帮我物色一位助理。背景干净,能力中上即可,关键点是:只对我个人负责,流程不经过唐氏或我姑姑那边的任何人。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对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没问题,这不是难事,你有什么具体偏好吗?比如年龄、性别、专业方向?】宋玖亿的回复带着她一贯的热情和效率。
唐郁时想了想,回复:【女性。心思细密,口风紧。专业不限,聪明即可。待遇从优。】
【ok!筛到合适的我先初步接触一下,再推给你最终定夺。】
【多谢。】
【小时客气了!等我消息!】
结束对话,唐郁时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夜幕低垂,窗外花园景观灯带勾勒出树木的轮廓,更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她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舒缓久坐的肩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与烟雾报警器设计融为一体的小巧装置。
她动作未停,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如同呢喃:“这里有个监控呢……”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她在国外,会不会有权限实时看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个角落,抬起脸,对着可能存在的镜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些微的试探,有些许的刻意,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恋。
“有权限的话,”她对着空气,声音依旧很轻,“应该会喜欢看回放吧,妈妈。”
说完,她敛起笑容,转身离开窗边,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插曲。她走回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
开机,输入密码,连接加密网络。她调出“3a计划”中关于顺兴集团部分的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指尖滚动鼠标,屏幕上的数据和分析报告快速下滑。她的眉头逐渐蹙起。
“居然把前期突破的重点放在了二级市场操作和股市狙击上?”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集中优势资金进行短线打压,制造恐慌抛售,低吸筹码……这策略看似高效,但针对顺兴这种实体产业根基深厚、现金流尚可的企业,短期股价波动真的能伤及其根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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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兴集团的核心资产是几家大型制造工厂和成熟渠道,股价波动或许会影响其融资能力和市值,但若要彻底瓦解或夺取控制权,仅靠金融手段似乎并非最优解,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但……”她沉吟着,继续深入阅读后续的联动计划书,“……原来是这样。”
她发现了更深层的布局。3a计划联合体中的多家企业,并非单纯在股市上围猎顺兴。几乎同步进行的是,几家关联公司正利用顺兴股价波动、管理层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快速接触并试图收购其下游核心分销渠道,同时向上游原材料供应商提出更具诱惑力的长期包销合约。
这是一场虚实结合、多线并进的战役。股市上的动作既是盈利手段,更是佯攻和烟雾弹,目的是扰乱对方阵脚,掩盖真正意图——逐步蚕食其产业链上下游,使其核心制造业成为空中楼阁。
她打开专业的股市分析系统,输入一连串代码,调出顺兴集团以及相关关联企业的近期股价走势、大宗交易记录、股东结构变化明细。
屏幕上红绿交错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飞速滚动。她的目光专注,快速捕捉着关键信息:某些账户的异常活跃时间、来自不同券商席位却存在关联嫌疑的资金流向、股东名单里新出现的、看似分散却可能受同一控制的投资实体……
“薛氏在通过境外平台吸筹……秦墨那边的资金分了三个路径进入……白家倒是稳,只做通道和担保,赚稳妥的钱……”她一边快速分析,一边下意识地轻声归纳,大脑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点串联成线。
鼠标继续下滑,界面跳转到参与“3a计划”的各家核心企业的基本资料和产业分布图。唐氏、薛氏、秦氏、白氏、齐氏……以及另外几家实力稍逊但各具特色的女性领导的企业。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名字和它们背后代表的庞大商业版图——从科技金融到高端制造,从文化传媒到地产投资,几乎涵盖了经济的命脉行业。
一个清晰的事实浮现出来:这些企业,目前无一例外,其最高决策层皆为女性。而“3a计划”初期锁定的潜在目标,那些试图被渗透、分化或吞并的对象,则大多是那些仍由男性掌舵、内部治理模式相对传统、甚至带有某些性别傲慢的行业巨头或地方豪强。
与计划最初的目标高度一致: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更带着一种清晰的战略意图——瓦解旧的格局,将经济权力重新分配,夺回并扩大女性在商业世界本就该拥有的话语权和统治力。
“取而代之,吞并也有,更多的是渗透控制……”她喃喃自语,鼠标继续滑动,浏览着各家子公司的名称、主营业务、市场份额评估报告。
突然,她滚动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视线定格在屏幕上某一处。
她微微蹙眉,似乎怀疑自己看错。手指向上滑动,回到刚刚掠过的那一页。
“齐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齐茵掌控的齐氏集团,其规模、子公司数量、涉及领域广度以及综合资产评估,赫然与唐氏、薛氏、秦氏等并排列在“3a计划”的核心发起方名单里,甚至在某些细分领域的资产估值上,显得更为雄厚和隐蔽。
她之前并非不知道齐茵实力不俗,但潜意识里或许因为齐茵常以相对低调、更注重实业投资的形象出现,并未将其放在与唐瑜、薛影完全等同的层级上看待。
此刻,冰冷的数据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齐茵所掌握的财富和资源版图,庞大得超乎她的预估。
“齐茵……”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格外专注。她开始逐一比对详细数据:齐氏控股的几家新能源材料公司市场占有率、其参股的多家商业银行的股份比例、旗下高端连锁酒店的品牌价值和地产估值、甚至还包括一些境外矿产的长期开采合约……
没有任何一点逊色。甚至在实体资产和现金流方面,可能更为稳健和隐蔽。
她沉默片刻,随后操作鼠标,将屏幕上所有关于齐氏集团的详细资料、股权结构图、主要资产清单,全部选中,拖拽复制到一个新建立的文件夹中。
然后,她重新点开与齐茵的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场艺术展的简短交流。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齐阿姨,抱歉打扰,我遇到点小问题,不知是否可以向您请教一下?】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在一旁,继续浏览电脑上的文件,但注意力显然无法完全集中,时不时瞥向静默的手机屏幕。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齐茵:【什么问题?】
唐郁时拿起手机,斟酌用词回复:【我想知道,您对攸宁的教育和期望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您希望她未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最近……接触到一些类似家庭环境下的教育方式案例,但感觉那种方式压抑且目的性过强,我并不喜欢。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
她将问题包装得尽量私人化且不带攻击性。
这次齐茵回复得稍慢了一些,似乎是在思考。
齐茵:【好,我想想,稍等。】
唐郁时:【好的,不急。】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点开刚刚拖出来的文件,看着那些代表庞大资本和产业的数据。
“以齐氏的实力和您目前的布局,所图谋的利益和影响力,绝对不可能仅限于‘3a计划’目前划定的份额,或者满足于一个核心发起方的名头。”她对着屏幕,低声自语,试图理清齐茵在这个庞大联盟中的真实位置和意图。她是坚定的盟友?还是……另有所图?
几分钟后,齐茵的消息回了过来。是一段稍长的语音。
唐郁时点开播放,齐茵那柔和却自带力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
“小时,关于攸宁。我对她的期望,首要的是独立和清醒。我不要求她必须继承家业,但她必须拥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性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并能为之负责。具体来说,学业上,底线是顺利完成高等教育,专业她自选,但必须认真对待。品行上,善良但有锋芒,懂得保护自己,尊重他人,也要求他人尊重自己。生活中,给予她足够的自由度和试错空间,但涉及安全底线的问题绝不姑息。她会犯错,会有小脾气,也会偷懒,这些都很正常。我的责任是引导和托底,而不是塑造一个完美的作品。”
“惩罚当然有,比如限制零花钱、没收电子产品、增加她感兴趣领域的‘社会实践’等等,但通常力度都不大,而且很多时候看她知道错了,也就过去了。毕竟,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让她明白。”
语音到此结束。语调平稳理性,列举的方式甚至显得有些条理化,但细节处透出的包容甚至宠溺,难以掩饰。确实如唐郁时所料,齐茵的教育方式严格与宽松并存,核心是爱和保护。
唐郁时垂眸,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听明白了。攸宁很幸福,有您这样爱她、尊重她的母亲。】
齐茵很快回复,这次是文字:【其实,阮希玟也很爱你。只是她的方式……或许和我的不太一样。当然,我并非完全认同她的某些做法。】
唐郁时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回复:【我知道。我没有要和她闹翻或者否定她的意思。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或者说,我还在生气。】
她罕见地坦诚了一部分真实情绪。
齐茵:【理解。你们还在京市?还没准备回杭市?】
唐郁时:【嗯,姑姑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她还没说具体回去的时间。】
齐茵:【那只能等我来京市的时候再找你了。】
唐郁时微怔:【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茵回复得很快,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唐郁时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脸上那抹温和又略带戏谑的神情,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回复:【当然可以。那等您来京市,有时间再约。】
齐茵:【嗯,好。】
对话结束。唐郁时放下手机,齐茵关于教育方式的回答,侧面印证了她对其为人的部分判断:理性、有掌控力,但内心深处存在柔软和重视的领域。这让她对“q”文件夹里的那些数据,有了更复杂的观感。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电脑,打开另一份需要她复核的季度财务报表,开始专注地处理常规工作,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填写核对意见。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愈发明亮。
不知不觉已是晚上七点半。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进。”唐郁时应道,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门被推开,唐瑜站在门口。她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衬衫长裤,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
“今晚吃什么?”唐瑜问道,目光扫过桌上亮着的屏幕和唐郁时专注的侧脸,“阿姨来问过两次了。”
唐郁时这才从工作中完全抽离,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口道:“都行。您定就好。”她忽然想起什么,移动鼠标点开一个界面,朝唐瑜招手,“对了姑姑,您过来一下,帮我看个数据。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种主动披露阶段性亏损的操盘手法,有点摸不清他们真正的意图和后续的风险边界在哪里。”
唐瑜走近,站在书桌旁,微微弯腰,目光投向屏幕。她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尾调。
屏幕上是某家“3a计划”关联基金的近期操作报告,显示其在对某目标公司的股票操作中,在某个阶段主动暴露弱点,承受了不小的账面亏损。
唐瑜仔细看了几分钟,身体保持微微前倾的姿势,声音平稳地分析:“这是一种策略性示弱。目的不是真的亏损,而是为了放松主要竞争对手的警惕心。这个世界,尤其是商业场上,永远存在轻视和误判。主动递出一个看似明显的破绽,可以有效降低对方在精神层面的戒备程度,消耗他们的判断力。将暂时的劣势作为诱饵抛出,是为了后续更顺利地加倍回收利益。这通常是一场持久战的开端。”
她伸手指着报告上的几个关键数据节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亏损的幅度和时间点都是计算过的,与其后续的资金补充计划和反攻时间表紧密衔接。这份报告上的时间预估可以写得再宽松和模糊一些,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缓冲地带。”
唐郁时认真听着,目光随着唐瑜的指尖在屏幕上移动,脑中快速消化这些她之前接触较少的博弈思路。
“好,我明白了。”她点头,将唐瑜的指点记下,“谢谢姑姑。”
唐瑜直起身,再次问道:“所以,晚餐到底吃什么?真的不点菜?那我让阿姨做蔬菜沙拉和鸡胸肉,你不会不吃吧?小时同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唐郁时正在打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一点明显的抗拒:“……我要吃牛排。全熟。不要搭配太多绿色蔬菜。”
唐瑜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转身朝门外走去:“行。等下好了叫你。”
“好。”唐郁时应道。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唐郁时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轻轻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好险,差点今晚就要变成吃草的兔子了。”
她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的报表上。
牛排的诱惑暂时拉回了她对晚餐的期待,但脑海中关于齐茵、关于3a计划、关于那些复杂博弈的思绪,却并未停止盘旋。
夜色渐深,工作尚未结束。
毕竟,姑姑没有理由真正放任齐茵仅作为陪衬,又或者说齐茵作为陪衬本身就不是可以信任的概念。
那,到底为什么要放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