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午后的阳光透过餐厅包厢的纱帘,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唐郁时跟着服务员穿过安静走廊,门被推开时,她第一眼就捕捉到了肖清。
确实不同。
肖清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件质料垂坠的浅灰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露出清晰却不突兀的锁骨线条。下身搭配的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及膝半裙,而非往常那种一丝不苟的实验室制服或西装套裙。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随意搭在旁边椅背上。最令人侧目的是,她脸上竟化了极淡的妆,修饰了过于锋利的眉形,薄唇上也点了一层近乎无色的润泽唇膏,减弱了几分冷硬,添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属于女性的精致感。
唐郁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一切,心下微诧,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浅笑,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肖阿姨,中午好啊,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您一如既往有精神。”
肖清抬起眼,黑眸扫过唐郁时,声音平稳无波:“才半个月不到,并没有很久不见。”
唐郁时从善如流,唇角弧度加深,语气真诚:“也许是您今天气色格外好,所以让我产生了好久不见的错觉吧。”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专注地落在肖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肖清握着水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没有回应这句恭维,但唐郁时清晰地看到,她那总是紧抿的唇角线条似乎极细微地松弛了一瞬,眼底那冰封般的审视感也淡化了些许。
她高兴了。明显到唐郁时可以直接判断出来。
唐郁时心念微动,忽然起身,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餐具挪到肖清旁边的空位,抬眼询问,眼神清澈坦荡:“坐您这边,没问题吧?”
肖清侧头看她,距离瞬间拉近。她沉默了两秒,轻轻颔首:“可以。”
近距离看,那份冰冷感依旧存在,但似乎被那层淡妆和稍显柔和的衣着材质包裹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唐郁时侧身坐着,目光落在肖清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如同闲聊:“肖阿姨,前天晚上……您给我发了那么多条‘建议’,是临时起意,还是……查了很多资料?”她试图将话题引向那个深夜的长篇大论。
肖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平视前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对后辈的关心。基于普遍社会心理学模型和风险控制理论做出的基础梳理。”她将那份近乎苛刻的理性剖析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基础梳理”。
气氛短暂沉默。服务员恰好此时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陆续摆上桌面。唐郁时扫了一眼,发现其中大半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有些甚至是在之前为数不多的共同用餐中她无意间多夹过两筷的菜式。
她抬眼看向肖清,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肖阿姨真的很了解我呢。”
连这种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那私底下,真的会表里如一吗?
肖清已经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精准,闻言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开口:“吃饭。”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午餐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进行。肖清进食的动作极其规范,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眼神也多数时候落在菜肴上,仿佛正在进行一项需要专注的任务。唐郁时倒也乐得清静,配合着她的节奏,心思却飞快转动。
餐毕,唐郁时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拭嘴角,随后转向肖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肖阿姨,您知道薛姨的一些……比较特别的习惯吗?”
肖清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也许。我只知道,她的洁癖是病,该看医生了。”
平淡的陈述一个科学结论。
唐郁时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那您知道……她震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
肖清终于侧过头,正视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哦?说说看。”她对薛影的这类反应似乎真的产生了一点探究欲。
唐郁时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她抬起手,指尖对着肖清轻轻勾了勾,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廓:“您过来点,这话我可不敢说太大声。”
肖清看着她,没有任何防备,依言微微向她倾身靠近。
就在两人距离缩短到极致的那一刻,唐郁时忽然极快地侧过头,温软的唇瓣轻轻印在肖清的脸颊上。
肖清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的身体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那双总是高速运转、分析一切的眼睛罕见地睁大了些,里面清晰地映出唐郁时近在咫尺的、带着得逞笑意的脸。冰冷的理性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的触感瞬间击碎,露出底下罕见的、一丝近乎空白的愕然。虽然只有极短暂的一瞬,但那确实是毫无掩饰的震惊。
唐郁时低笑出声,声音带着气音,如同耳语:“就像是您现在这样震惊哦。”
肖清猛地回过神。她身体迅速后撤,重新拉开距离,第一反应不是质问或恼怒,而是迅速恢复了那种分析状态,目光锐利地锁定唐郁时,试探性地开口:“所以,是薛影对你说的?”她似乎试图将这次袭击归因于薛影的“教导”或“挑衅”。
唐郁时轻笑摇头,坐直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是哦。”她顿了顿,垂下眼眸,声音轻了下来,“是周熙妍。”
肖清目光一凝。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忽然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锁落下。随后她转身走回座位,姿态依旧沉稳,但动作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重新坐下,转向唐郁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周熙妍?”
重复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审慎的掂量。
唐郁时安静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点了点头:“嗯,是她。”
肖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调取并分析相关信息,随即冷静地抛出结论:“不行。没出五福。”
她用的是宗亲关系的考量标准,理性得近乎冷酷。
唐郁时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立刻接口,语气肯定:“出了。我算过了。”
她显然做过功课。
肖清却不为所动,追问下一个关键点:“你喜欢她?”
“我不喜欢。”唐郁时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肖清立刻接口,语气不容置疑:“那就是没出。”
唐郁时愣了下,随即失笑,觉得这种逻辑有些荒谬:“肖阿姨,亲缘关系远近是客观事实,喜不喜欢是主观情感,这可不是能随心所欲混为一谈的事情啊。”
肖清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唐郁时,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基于自身判断的、近乎偏执的笃定:“我说没出,就是没出。”
这份突如其来的霸道,让唐郁时再次感到了惊讶。她没想到肖清会用这种方式,近乎蛮横地否定一个事实。她心底那股挑战欲被勾了起来,于是又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肖清的脸。
肖清看着她骤然放大的容颜,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透露出主人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她只听到唐郁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戏谑:“肖阿姨,您闭眼做什么?”
肖清倏地睁开眼,对上唐郁时满是笑意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失态。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语气却依旧平稳:“你到底想干嘛?”仿佛刚才那个下意识闭眼的人不是她。
唐郁时笑着退开些许,姿态放松:“没想干嘛,就是开个玩笑嘛。”
肖清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你是在开玩笑,可我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唐郁时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她看着肖清那双过于认真、甚至带着点研究意味的眼睛,一种无力感夹杂着些许烦躁涌上心头。每次面对肖清,她那套惯用的、游刃有余的试探和拉扯似乎都会失效,像是撞在一堵光滑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无处着力。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色道:“每次对上您,都很没意思。”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抱怨。
肖清微微挑眉,反问:“什么样算有意思?”她是真的在求知,试图理解唐郁时口中的“有意思”所对应的行为模式。
唐郁时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歪了歪头,看着肖清近在咫尺的、因为淡妆而显得柔和些许的唇瓣,半真半假地、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轻声提议:“不如……您亲我一下?说不定就有意思了。”
她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着肖清,准备迎接她的冷眼或直接拒绝。这更像是一种对之前“没意思”氛围的打破尝试,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随意。
然而,肖清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肖清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唐郁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闪过。
她纠结的像是进行一场高速的利弊分析、风险评估、行为模拟。
几秒钟的沉默后,在唐郁时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应时,肖清忽然极轻微地向前倾身。
她的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肉眼难以察觉的生涩。
十分小心的亲了下唐郁时的唇瓣,触感微凉,也没有索取什么。
并不深入,没有辗转,只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短暂的接触。
肖清迅速退回了安全距离,她的呼吸频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根处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快得如同幻觉。
唐郁时彻底怔住了。
虽然是刻意引导对方,但她完全没料到肖清会真的这么做。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肖清的、冰冷又干净的印记。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肖清,对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更亮一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观察实验样本的反应。
两个同样在情感领域称不上熟练的灵魂,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出乎意料的吻,达成了某种短暂而诡异的共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不再是单方面的审视或试探,而是某种……近乎平等的、懵懂的碰撞。
唐郁时的心脏后知后觉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肖清,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面具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不可思议和新鲜感的笑。
肖清看着她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没有问,只是依旧专注地看着她。此刻她的眼神给了唐郁时极大的震撼,是人类……
唐郁时笑够了,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被唤醒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肖阿姨,您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肖清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温度:“误会什么?”
“误会您……”唐郁时拖长了语调,眼神流转,“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讨厌我?”她用了“讨厌”这个词,带着点试探的夸张。
肖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她看着唐郁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未讨厌过你。”
她的目光坦诚,开口说出的话语难得直白:“只是尚未找到足够的数据支撑,来定义你存在的意义,以及……我与你的安全距离。”随后肖清明显上扬了唇角:“但现在不用计算了,既然你想让我入局,那我就进来——陪你玩。”
最后三个字,真似情人低喃,美妙又危险。
唐郁时的心跳,因她这句过分理性又过分直白的话,再次漏跳了一拍。
是来‘玩’还是来‘抢’,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