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唐郁时醒来时主卧依旧只有她一人。她按部就班地洗漱，整理行李，将物品一件件收纳入箱。当她拖着行李箱打开卧室门时，正碰上薛影从客厅方向走来，似乎正准备出门。
虞兰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公文包和大衣。
薛影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线条锐利一丝不苟，长发简便挽在脑后，将凌厉五官展露无疑。她看到唐郁时和她的行李箱，脚步未停，目光也只是极快地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唐郁时却主动停下脚步，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薛姨，早。我这边收拾好了，今天就换去景区附近的酒店住了。”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您是要长期住这边办公，还是后续也会挪地方？”
薛影的脚步在她面前略微一顿，侧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玩得愉快。”她避开了唐郁时的问题，只给出了一个程式化的祝福，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便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套房门口，虞兰立刻上前为她拉开门。
隐约还能听到虞兰询问薛影：“董事长，唐小姐走了，要让人来消毒吗？”
薛影是怎么回答的？
“真是可惜。”唐郁时没听清薛影的回答。
门在薛影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也仿佛彻底隔绝了昨夜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不过要是没猜错的话，她好像是说了句：我的钱很多吗？
唐郁时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她收回视线，拉着行李箱也走向门口。
楼下大厅，白世鸣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站在休息区一旁，脚下放着自己的行李箱，正低头看着手机，侧影显得有些单薄。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露出温婉笑容，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眼睑下方淡淡的青痕，神色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
“等很久了？”唐郁时拉着箱子走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看你这没睡好的样子……昨晚干嘛去了？不会熬夜画画了吧？”
白世鸣收起手机，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点玩笑般的轻巧：“蹦迪，你信吗？”
唐郁时挑眉，配合地露出惊讶表情，随即笑开：“我信。下次记得带上我，见识一下世鸣姐的另一面。”
白世鸣笑着摇头，没再接这个话题，转而道：“手续我已经退好了，车也叫了，就在外面等。”
“那走吧。”唐郁时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上了等候的网约车。车子向着市郊景区方向驶去。窗外的街景逐渐从繁华都市变为开阔地带，绿意增多。
新酒店位于景区入口附近，环境清幽，设计风格融合了本地特色与现代简约。大堂不如之前那家奢华，却别有一番雅致。有了前车之鉴，白世鸣这次直接预订了套房。办理入住时，她仔细确认了房间状态，拿到房卡后，两人搭乘电梯上楼。
套房面积宽敞，带有一个不小的客厅，视野开阔，能远眺层叠的山峦。两个卧室分别位于客厅两侧。
白世鸣推开主卧的门，将唐郁时的行李箱推进去：“你住这间吧，视野好一些。”
唐郁时没跟她客气，点点头：“谢谢世鸣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白世鸣笑了笑，拖着自己的箱子走向次卧，“先收拾一下？我刚刚订了酒店的午餐，大概半小时后送到。我们简单吃点再休息？”
“好。”唐郁时应道。
两人各自回房整理行李。唐郁时的东西不多，很快便归置妥当。她洗了把脸，重新扎了下头发，走到客厅时，白世鸣也已经出来了，正站在窗边看风景。
午餐很快由服务员送到客厅。几样精致的本地菜式，分量适中，味道不错。两人相对坐下，安静地用餐。
吃了一会儿，白世鸣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郁时，昨天你说上去验证点事情……验证得怎么样？”她语气温和，带着纯粹的好奇。
唐郁时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食物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她抬眼看向白世鸣，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奇异的笑，轻声道：“我去亲了薛影。”
白世鸣握着水杯的手明显顿住了，脸上的温和表情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好几秒，她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干涩：“……什么？”
“我说，我昨晚上去，亲了薛姨一下。”唐郁时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轻缓，甚至带着点分享趣事般的随意，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有种冷静的观察。
白世鸣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唐郁时，似乎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种极力压抑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唐郁时看着她这反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狡黠和拜托：“世鸣姐，你回去可不能告状哦。这事儿要是万一不小心传到我姑姑耳朵里，我估计就死定了。”
白世鸣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睫，避开唐郁时的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努力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温婉，只是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当然不会。我……我怎么会去告状。”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紊乱，“只是你这……这也太……”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又摇了摇头，低下头去，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不再说话。
唐郁时看了她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菜的味道。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氛围中结束。
饭后，白世鸣提议午休一会儿，下午三点再出门。唐郁时没有异议，回了主卧。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薛影资料里的某些细节，又想了想白世鸣刚才的反应。
下午三点，闹钟准时响起。唐郁时起身，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服，将手机、钱包、充电器、充电宝和耳机这“五件套”逐一放入随身的小背包里。
她走出卧室时，白世鸣也已经准备好了。她背着一个不小的帆布画具包，鼓鼓囊囊的，但看起来比全套油画工具要轻便许多。她看到唐郁时只背着那个小包，不由得调侃道：“不会还是那老五样吧？手机、钱包、充电器、充电宝、耳机？”
唐郁时站在客厅中央，与她对视，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坦然地点头：“对啊，五件套。走遍天下都不怕。”
白世鸣也笑了，她指了指唐郁时的背包：“其实现在手机绑卡很方便，不用特意带钱包也没关系。”
唐郁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硬质的钱包轮廓，想了想，回答道：“嗯……知道。但带着现金和卡，心里比较舒服。”
“为什么？”白世鸣有些好奇。
唐郁时被问得怔了一下，她仔细思索了片刻，随后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带了踏实。”
白世鸣了然，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安全感来源独特的唐大小姐。那我们出发？”
“走。”
两人带好房卡离开房间。在酒店门口打了车，前往乐山附近，白世鸣说那里有她一直想画的自然风光和古迹。
唐郁时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到达景区入口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但阳光依旧炽烈，热气蒸腾。检票入园后，白世鸣找了个离景区内部一个小贩卖亭不远、且有树荫的地方。她放下画具包，拿出速写本和炭笔，支起简易画板。
她指了指旁边一棵大树投下的浓荫，对唐郁时说：“你站那儿就好，我打个草稿，很快。这天气……你撑得住吗？”
唐郁时走到树荫下，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笑着点头：“没问题，你画你的。”
白世鸣没再多说，迅速投入工作。她显然早有构思，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打算上色，只是进行素描捕捉，因此手法更偏向于速写，投机取巧地先定好构图和主要的光影分界线。大约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她便停下了笔。
“好了。”她收起炭笔，将速写本合上，拆解画板，动作利落地将它们收回画具包。一边收拾一边抬头问唐郁时，“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要。”唐郁时确实觉得口干舌燥。
两人走到旁边的贩卖亭，买了两瓶冰水。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灌下去，才稍稍驱散了些暑气。
稍作休息后，她们继续沿着景区的游览路线往里走。这个时间段，游客已经少了很多。她们参观了山崖上的古代石刻，走了走蜿蜒的林间栈道，远眺了山谷间的溪流。天气炎热，但景色确实壮丽，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傍晚时分，她们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瑰丽的金红色，远山如黛，轮廓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柔和。
两人靠在观景台的木质栏杆上，欣赏着日落景象。白世鸣用手扇着风，不住地吐槽：“真的好热啊……我到底为什么要挑这种天气来这个地方写生？简直是自我折磨。”
唐郁时看着远处绚丽的晚霞，闻言忍不住笑着拆台：“这可是世鸣姐你自己精挑细选的地方，还说是最佳取景地。”
白世鸣被噎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点撒娇表情，侧头看唐郁时：“你就当是你自己想来的嘛，求你了郁时，给我个面子。”
唐郁时被她这模样逗乐，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是我想来的，这里风景真好。”
白世鸣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忽然伸出手臂，轻轻抱了唐郁时一下，并在她脸颊上快速而自然地亲了一下，语气欢快：“你最好了！”
唐郁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个亲吻来得突然，虽然只是脸颊，且白世鸣的表情和语气都无比自然，像是朋友间兴奋时的寻常互动，但唐郁时心底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她侧眸看向白世鸣，对方已经松开了她，正转头继续欣赏日落，侧脸神情专注而愉悦，看不出任何异样。
唐郁时顿了顿，心想或许是自己因为昨夜主动亲了薛影，此刻有些过于敏感，对这类接触产生了偏见。她遂放松下来，也将那点不自在抛诸脑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落日。
她没有注意到，白世鸣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她转回头去的瞬间，悄然攥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正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应该不讨厌吧？
她应该没有讨厌吧？
她没有理由讨厌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