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试图用惯常的轻松姿态化解这过于直接的凝视。
她微微偏开头,避开了唐郁时依旧停留在她唇角的目光,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调侃:“说什么呢……好像搞得就我一个人成天戴着面具似的。你看看周围,看看这个圈子里,谁不是这样?”
她试图将这种状态普遍化,淡化自身的特殊性。
唐郁时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着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秦墨阿姨……就不这样。”特地选了一个宋芷无法轻易反驳的例子。秦墨的温和与疏离是流露在外的,是一种清晰的边界感,而非隐藏在笑意下的模糊不清。
宋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层轻松的表象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唇角重新勾起的弧度里掺杂进一点难以掩饰的自嘲,声音也低了几分:“那是因为……我没她那么‘不要脸’。”
这个词用得相当重,甚至带着点自我贬损的意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直白的表达:“没办法把那份虚伪藏得那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好到让别人都觉得那就是真的。”她的目光垂落,看向地毯上繁复却冰冷的花纹,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那短暂卸下武装后流露出的、一丝真实的疲惫甚至厌弃。她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双臂,环过宋芷的脖颈,用力地抱紧了她。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让蹲踞着的宋芷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骗人。”唐郁时的声音闷闷地从宋芷的肩颈处传来,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指控。
宋芷彻底愣住了。身体被这个温暖的怀抱箍住,鼻尖萦绕着唐郁时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各种气息的味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柔软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这个拥抱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想,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过了好几秒,宋芷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哄劝的意味,抬手轻轻拍了拍唐郁时的背脊:“好了好了……我看你是真的喝醉了。”一杯醉和一杯倒,也没差多少嘛。
她试图将唐郁时此刻反常的言行归咎于酒精,这是最安全、最便捷的解释。
“我没有醉。”唐郁时的反驳立刻传来,依旧闷闷的,但语气很肯定,只是尾音拖得有点长,添了几分软糯,“只是……酒精有点上头,心里有点不高兴。”她像是在解释自己情绪的来源,但逻辑听起来依旧清晰。
宋芷继续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声音放得更柔:“小祖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她顺着她的话问,依旧认为她是酒喝多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唐郁时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抬高了点,那股被压抑的不高兴情绪清晰地流淌出来,带着控诉的意味:“都不跟我说实话!承认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很难吗?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根本就不高兴,很难吗?承认最近根本就没发生任何一件顺心的事情,很难吗?承认自己就是在婚姻里失败了,很难吗!?”
她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急,像是要把积压的情绪都倾倒出来。这些话语尖锐地指向宋芷,却又不仅仅是在说宋芷。
显然此刻对阮希玟的怨念更重一些。
宋芷听着,心里叹了口气,更加认定这孩子是醉了。
只有醉了,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把这些平日里心照不宣甚至刻意忽略的东西,如此直白地撕扯开来。她心想:果然还是一杯醉的酒量,只是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她被唐郁时紧紧抱着,完全没注意到,靠在她肩头的唐郁时,此刻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与她说话时那带着醉意和委屈的语气截然不同。
“我就说你喝醉了吧。”宋芷的语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继续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
唐郁时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抱紧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里故意染上更浓的委屈,听起来可怜巴巴的:“我没有喝醉……你不相信我吗?”她甚至微微晃了晃宋芷。
宋芷被她晃得没办法,生怕她再闹下去,赶忙应和:“信信信,我相信你,没醉,我们小时没醉。”完全是哄小孩的口吻。
又维持了这个姿势一会儿,宋芷感觉自己的腿从麻木开始转向针刺般的酸疼,再蹲下去恐怕真站不起来了。她只好无奈地开口商量:“小祖宗,你先松手好不好?再这么蹲着,你宋姨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体谅一下我的年纪,行不行?”
唐郁时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手臂。
她重新靠回沙发里,调整了一下表情,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像是在抱怨:“又不老……我为什么要体谅你。”语气娇憨,配合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确实很像醉后的蛮不讲理。
宋芷终于得以站起身,小腿一阵酸麻,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缓了一下才在唐郁时身边坐下。听到她的嘟囔,宋芷觉得好笑,侧头看她:“你又没见过我身份证,怎么知道我不老?”
唐郁时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谁家老人天天往酒吧跑。”说完,她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想了想,补充道,语气变得有点意味深长,“不过……八卦倒是真的……”她像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宋芷挑眉:“嗯?”尾音上扬,带着询问。
唐郁时却立刻闭上了嘴,还把头往另一边一扭,发出一声:“哼。”一副“我才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样子。
宋芷看着她这副模样,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又好气又好笑。唐郁时似乎坐得有点累,身体一歪,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了宋芷的肩膀上。
宋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膀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温度,以及发丝擦过颈侧带来的细微痒意,都让她有些意外。她垂眸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似乎很安心地闭上眼睛的唐郁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有些生疏地揽住了她的另一边肩膀。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安静而微妙。
过了一会儿,宋芷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所有八卦都只是为了满足个人兴趣或者无聊。”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有些八卦,本身就是最有利的把柄。掌握了这些,很多时候可以做到兵不血刃,赢得很轻松。”这是她处世哲学的一部分,此刻却莫名地对一个她认为“醉了”的孩子说了出来。
唐郁时安静地靠着她,仿佛在认真听,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可是这样……就会有很多人忌惮你,怕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但思路似乎还在。
宋芷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你不会以为……我跟白昭玉,还有你姑姑,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我给她们当跟班吧?”她点破了这层不清晰,看起来也不平衡的关系。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懂了:“你给她们当消息渠道,她们需要你的信息和……‘把柄’。作为交换,有她们联手压着,就没人敢动你。”
她简单直接地概括出了这层利益联盟的核心。
宋芷似乎对她的理解能力有些意外,侧头看了看她毛茸茸的发顶,然后自己也往唐郁时这边靠了靠,让两人依偎的姿势更舒适了些,声音里带上一点淡淡的倦意:“是啊……有她们压着。”这句话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也有一丝被束缚的无奈。
唐郁时忽然动了一下,她侧过身,变成了面对宋芷的姿势,然后伸出双手,环抱住了宋芷的腰,将脸埋在她肩窝附近。这个拥抱比刚才那个更加亲密和依赖。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唐郁时的声音再次响起,闷闷的,却执着地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所以宋姨……你为什么不笑?”
宋芷:“……”
她真是被这孩子的固执弄得没脾气了,几乎是气笑了,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你这个话题是绕不过去了是吗?”她感觉唐郁时今晚就跟这个问题杠上了。
唐郁时没有回答,但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用行动表明了她的确有意追根究底。
宋芷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褪去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唐郁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城市灯光无声闪烁,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宋芷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触及到什么沉重东西的滞涩感:“如果我跟你说……早十几年的时候,有些人因为我……英年早逝了。你信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投入平静的水面。
唐郁时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宋芷。宋芷没有看她,目光放空地望着对面冰冷的文件柜,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唇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英年早逝……因为我……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带来的联想和冲击力是巨大的。唐郁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时间,无数猜测和疑问涌上心头,却又被她死死按捺住。她看着宋芷此刻的神情,那不再是平日的慵懒或戏谑,而是一种深藏的、甚至不愿去触碰的晦暗。
宋芷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说不忍看她接下来的反应。她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缓了些,带着宽慰的意思,拍了拍唐郁时的后背:“别想太多。不是违法乱纪,也不是包庇顶罪那种狗血剧情……”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纯粹就是……世事难料,阴差阳错。命吧。”
她说得含糊其辞,但那种沉重感却并未因此减轻。
唐郁时看着她,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绝不是轻松的故事。她能从宋芷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感受到底下深藏的泥沙。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宋芷脸上那虽然掩饰过、却依旧不算好看的脸色,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宋芷的肩头,声音很轻,带着歉意:“对不起……”
宋芷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被这句道歉触动了什么。她放松下来,轻轻将下巴抵在唐郁时的发顶,声音也变得很低柔:“没关系。”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呼吸声,一种无声的安慰在静默中流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但在这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宋芷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脸上的脆弱和柔和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看向门口,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进来吧。你也不是那么讲究礼貌的人,不必等我喊请进。”
门把手转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阮希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锐利。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坐在沙发上的宋芷,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正抱着宋芷的腰、靠在她身上的唐郁时身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时,回家。”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母亲。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依偎留下的些许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她没有松开抱着宋芷的手,反而像是寻求支撑般更紧地搂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故意的叛逆和指控:
“不回。你昨天……好像也没回家。”
阮希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来回敬她。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宋芷,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和迁怒:“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就由着她胡闹?还带到这种地方来,生怕我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