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所说的清吧离商场并不远,驱车不过十分钟左右。地点有些隐蔽,在一处绿植掩映的创意园区深处,招牌是低调的金属蚀刻字,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推门进去,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舒缓的蓝调音乐如同薄纱般笼罩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咖啡香和淡淡的雪茄气息。吧台后的酒柜陈列着各色酒瓶,在射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卡座私密性很好,座位宽敞舒适。
宋芷显然是熟客,酒保看到她,微微点头示意。她领着唐郁时在一个靠墙的角落卡座坐下,这里视野不错,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酒保拿着酒单过来,宋芷没看,直接道:“算了,老样子吧,调一杯‘午夜飞行’。”然后她转向唐郁时,很自然地对酒保说,“再给她一杯热牛奶,谢谢。”
唐郁时正打量着环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连忙抬手制止正准备离开的酒保:“等一下。”
她看向宋芷,语气温和但带着点坚持,“宋姨,我都来酒吧了,怎么可以喝牛奶呢?”她目光扫过酒单,快速指了指其中一栏,“麻烦给我一杯‘日出印象’,谢谢。”
酒保看向宋芷,宋芷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挥了下手,示意按唐郁时说的做。酒保点头离开。
宋芷这才侧过身,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下颌看唐郁时,灯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点确认的意味:“你应该……不是一杯倒吧?”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当然不是。”
虽然她平时确实没怎么喝酒,但自认并非毫无酒量。
宋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身体放松地靠回沙发背。
很快,两杯酒送了上来。宋芷那杯“午夜飞行”色泽深浓,盛在厚重的岩石杯里,切片橙皮点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强烈而复合的烈酒气息,夹杂着苦精和柑橘的芳香,确实很符合它的名字,带着一种刺激性的冒险感。
唐郁时的“日出印象”则是漂亮的渐变橙黄色,装在郁金香杯里,杯口装饰着一片橙子,看起来更像果汁。她尝了一小口,果然,浓郁的橙汁和石榴糖浆的味道占据了主导,酒精感非常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宋芷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她微微眯了下眼,似乎很享受这种强烈的刺激。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唐郁时身上,带着点探究:“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意外。以为你会找借口回家,或者至少犹豫一下。怎么突然就答应得这么爽快?”
唐郁时握着冰凉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她垂眸看着杯中漂亮的色泽,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烦人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话,各种各样的安排。”
她抬起眼,对宋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想暂时放空的疏懒,“正好今晚也没别的非做不可的事,宋姨您邀请,我就答应了。换个环境,清静一下也好。”
宋芷听着,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她没看唐郁时,而是用指尖点了点自己放在桌面的手包——唐郁时那个除了在抓娃娃机前付钱时拿出来过,之后就一直被塞在包里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然而,即便隔着手包皮革,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持续不断、轻微却执拗的震动感。
“烦人的事情……”宋芷重复着这几个字,笑意加深,带着点戏谑,“看来是没打算放过你啊。从咱们坐下开始,这震动……好像就没真正停过吧?”
唐郁时的动作顿住了。她脸上的那点疏懒笑意慢慢淡去。沉默了几秒,她放下酒杯,伸手从宋芷的手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刺眼的光亮起。通知栏里,未读微信消息的数字已经变成了省略号,未接来电的列表长长一串,最新的几个来自“姑姑”,夹杂着“妈妈”和“外婆”的号码,还有一两个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京市的陌生来电。
她的目光在那排名字和数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像是被这些不断跳出的提示强行拉回了那个她此刻竭力想逃离的纷扰旋涡。
忽然,她拇指一动,直接长按了侧边键,直到屏幕彻底变黑。然后,她抬手,将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日出印象”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甜腻的果汁味掩盖了那一点点酒精,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和决绝。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她将那只已经关机的、冰冷的手机,递向对面的宋芷。
“宋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直直地看向宋芷,“这个地方……好像也不能待了哦。”
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撒娇的、软弱的依赖,但这依赖的背后,是彻底切断联系的决心。
“带我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好不好?”
宋芷挑眉,看着被递到眼前的手机,又抬眼看向唐郁时。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唐郁时的眼神清亮,是十分罕见的、褪去所有伪装的疲惫。
宋芷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自己的“午夜飞行”,又抿了一口,浓烈的酒液在她口腔里蔓延,也让她有片刻的时间来权衡利弊。
收下这个手机,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意味着她主动揽下了“藏匿”唐郁时的责任,一旦被唐瑜、阮希玟那些人知道,尤其是用这种方式……后续的麻烦不会小。
唐郁时此刻的情绪化决定,明天太阳升起后是否会后悔,也是个未知数。
但……宋芷的目光落在唐郁时那双坚持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恳求的眼睛上。这或许是唐郁时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向她展现出脆弱和需要庇护的一面。
利弊在天平两端摇晃了几下。
最终,宋芷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一响。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关机的手机,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唐郁时的指尖,触感微凉。她没有多看,直接将手机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包里。
算了,舍命陪。
“走吧。”宋芷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拿起自己的手包和那个装着娃娃的纸袋,“我带你出去。”
她没有问唐郁时想去哪里,也没有保证那里绝对安全,只是用一种行动表明了态度。
唐郁时跟着起身,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酒店或者宋芷常住的公寓。而是驶向了京市cbd核心区域的一栋甲级写字楼。夜深了,写字楼大厅只有值班的保安和零星加班晚归的白领。
宋芷带着唐郁时直接搭乘高管专用电梯,刷卡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是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明禾传媒”的金属logo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明禾是我名下唯一把总部放在京市的公司,”宋芷一边用指纹解锁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一边随口对唐郁时解释道,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处不起眼的产业,“就算她们查到你今晚最后是跟我在一起,猜到你可能在我名下的地方,大概率也不会首先找到这里来。”
办公室很大,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这里缺乏生活气息,冰冷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样板间,文件柜和书架都整齐得过分,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一台看起来就很少用的打印机,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唐郁时在入口处的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轻声问:“为什么?”
她不明白这里为何会成为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宋芷将那个装着娃娃的纸袋随意放在茶几一角,走到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闻言回头,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因为我自己都懒得来这儿。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办公都是远程或者让秘书把文件送其他地方。这儿就是个摆设,应付某些检查或者装点门面用的。她们都知道我对这地方没感情,自然想不到我会把你藏这儿。”
唐郁时轻轻“啊”了一声,明白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最不被在意的地方,也最难被想起。
宋芷端着水杯走过来,将一杯温水放在唐郁时面前的茶几上。她并没有坐下,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仔细看了看唐郁时的脸,眼中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喂,我说……你真的不是一杯倒?那杯‘日出印象’酒精含量低得可以忽略不计啊。”
唐郁时被她问得有些诧异,抬起头:“当然不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自觉除了关掉手机这个冲动决定,言行并无任何失常。
宋芷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弯下腰,蹲了下来,使得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唐郁时平行。这个动作突如其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唐郁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宋芷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自己微小的倒影。
然后,宋芷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了唐郁时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让她无法闪避。她的目光仔细地在唐郁时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上的细微瑕疵。
看了片刻,宋芷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社交场合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低的、带着点意外发现意味的轻笑。她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唐郁时的颧骨位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调侃:“因为……你的脸红了啊。”
“虽然不明显,但确实红了。”她补充道,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发现,“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我就隐约注意到了,还以为看错了。现在灯光亮点,看得更清楚了。就那一杯几乎没酒精的东西……啧。”
唐郁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脸,但脸颊被宋芷捧着,动作不太方便。她能感觉到宋芷掌心的温度和自己脸颊似乎确实升高的温度。
怎么会?
那点酒精……难道是因为最近太累,或者情绪波动?
她抬手,轻轻覆盖在宋芷的手腕上,不是用力推开,只是示意她松开。宋芷从善如流地放开了手,但依旧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仰头看着唐郁时,眼神里的笑意未褪,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唐郁时的手从她手腕滑下,却没有收回,反而顺势轻轻搭在了宋芷的肩上,这个动作使得两人的距离并没有因为宋芷的松手而拉远,反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亲近姿态。
“又没有醉倒,”唐郁时的声音比平时软一些,但逻辑清晰,目光也依旧清明,只是眼波流转间,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大胆和直接,“怎么能算一杯倒呢?”她像是在反驳宋芷的结论,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办公室顶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因为宋芷蹲着的姿势和唐郁时搭在她肩上的手,她们的脸靠得很近,呼吸可闻。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遥远的城市嗡鸣作为背景音。
宋芷没有动,任由唐郁时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她仰视着唐郁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垂下的、带着细密睫毛的眼睛。
她能闻到唐郁时身上极淡的、混合了刚才酒吧气息和小龙虾餐厅沾染的一点烟火气的味道,还有那杯“日出印象”残留的、甜腻的橙子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缠,一种无声的、拉锯般的张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唐郁时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宋芷近在咫尺的脸,从那双总是含着笑却看不清真实情绪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总是勾着意味不明弧度的红唇。
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偏了下头。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宋姨,”她问,“我好像……从来没有看你真心笑过。”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宋芷的唇角,那里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似乎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但那更像是一张精心设计的面具。
“为什么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