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刚过，稀薄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染成一片朦胧的灰金色。偌大的空间异常安静，只有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在地毯上响起。
唐郁时赤脚坐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身上是米白色的丝质家居服，晨光勾勒着她沉静姣好的侧影。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脚边的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雪白的云禧胆子大些，正用两只前爪抱着她一根手指轻轻啃咬，小脑袋歪着，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的专注。稍远一点的千禧则矜持许多，它侧卧着，蓬松的蓝灰色尾巴尖轻轻摆动，如同水墨画上晕开的最后一笔，安静地看着姐姐玩闹。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很轻，带着唐瑜惯有的利落节奏。她在客厅入口处停下，没有立刻走进这片被晨光和柔软生物占据的空间。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背对着她的唐郁时身上，落在那卸下了所有骄矜从容、只余一片沉静温柔的侧影上。
空气里只有小猫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呼噜声。
片刻后，唐瑜才放轻脚步，走到唐郁时身后不远处停下。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晨起时特有的微哑，打破了这层静谧：
“早安，郁时。”
唐郁时闻声回头，脸上那份面对小猫时的柔软尚未完全褪去，清澈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姑姑，早安。”她放下被云禧抱着的手指，动作自然地站起身。云禧失去目标，不满地“喵呜”了一声，转而扑向旁边千禧的尾巴。
唐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又扫过地毯上那两只开始互相追逐的小猫，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随即又沉淀下去。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今天什么安排？”
“一会儿去肖清阿姨那边，”唐郁时回答得温和平静，仿佛只是去一个寻常地方，“妈妈昨天提过，趁肖晨阿姨和肖清阿姨都在，做个全面些的检查。”她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跟妈妈也商量过了，过几天先去拜访外公，然后妈妈就要回纽约了。后面……我打算和世鸣姐去趟四川。”
“四川？”唐瑜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在唐郁时脸上探寻片刻，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调侃意味，“行程排得这样满，看来是没给姑姑留什么时间了？”她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无奈，“这是要把姑姑一个人丢在京市，埋头苦干？”
唐郁时被她这半真半假的抱怨逗得莞尔，骄矜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赧然，忙摆手解释：“怎么会！姑姑……”她声音温软，带着点安抚，“等我玩完回来，肯定继续给姑姑‘打工’呀，保证随叫随到。”
唐瑜看着她急于辩解的模样，眼底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失落瞬间化开，被一种更深沉的笑意取代。她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在唐郁时光洁的鼻梁上极快地、带着亲昵地轻轻刮了一下，动作自然流畅。
“好了，逗你的。”她的声音放得更柔，那层商场上的冷硬外壳在此刻悄然褪去，只余下纯粹的温和，“你高兴就好。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尽管去。家里的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寓里的一切，“有姑姑。”
那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意味。
唐郁时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唐瑜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早上想吃点什么？三明治？”她拉开冰箱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好啊。”唐郁时应道，目光又落回地毯上打滚的两只小猫身上。
开放式厨房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唐瑜动作利落，煎锅发出滋滋的声响，吐司机弹出烤好的面包片，带着麦香的热气弥散开来。不多时，她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盘走出来，盘子里是两份用料扎实的三明治——烤得焦黄的面包夹着溏心煎蛋、烟熏三文鱼、翠绿的生菜和牛油果片，旁边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树莓。
她将其中一份放在唐郁时面前的矮几上，动作却忽然顿住，抬眼看向唐郁时：“等等……你去做检查，能吃东西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唐郁时被问得一愣，清澈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茫然：“啊……不知道哎……”她确实没细想这个问题。
唐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说什么，只是将那份已经推到唐郁时面前的三明治盘子，又往旁边挪开了些，空出位置。她朝唐郁时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问问肖清。别白跑一趟，或者耽误检查。”
“嗯。”唐郁时立刻领会，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在置顶的联系人中找到肖清的名字，点开对话框，输入简洁的文字：
「肖清阿姨，一会儿过去检查，需要空腹吗？」
信息发送成功，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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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唐郁时放下手机，端起桌上温水喝了一口的同时，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
肖清的回复快得惊人，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或修饰：
「你吃，没关系。」
唐郁时将手机屏幕转向唐瑜。唐瑜扫过那行字，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伸手将那份挪开的三明治重新推回到唐郁时面前。
“吃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两人在晨光笼罩的客厅矮几旁安静地用着早餐。骨瓷刀叉偶尔碰触盘沿，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云禧似乎被食物的香气吸引，试探着凑到唐郁时脚边，仰着小脑袋，发出细嫩的喵呜声。唐郁时唇角微弯，用指尖捻了一点点无盐的、煮熟的鸡蛋碎，弯腰放到它面前。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客卧方向传来。周熙妍出现在客厅入口。她换了身米白色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长发随意披散着，脸色比昨日似乎又缓和了些许，只是眉宇间那股沉沉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她的目光扫过餐桌旁的两人，最后落在唐郁时面前那份诱人的三明治上。
“还有吗？”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径直走了过来，在唐郁时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唐瑜头也没抬，继续切着盘中的食物，语气平淡无波：“厨房有材料，自己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腔调。
周熙妍没动，反而侧过身，将受伤的左手腕朝着唐瑜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那截露在羊绒衫袖口外的白色绷带，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辜的弧度，目光却看向唐郁时，声音不高不低：
“唐总，你不做的话……”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耍赖的意味，“我就只能麻烦你的小侄女帮我做了哦？”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唐郁时正小口咬着三明治，闻言动作顿住，抬眸看向周熙妍，又看看对面脸色瞬间沉下去的唐瑜，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点看戏般的困惑，似乎在衡量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唐瑜握着刀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冰锥，冰冷钉在周熙妍带着点挑衅意味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人刺穿。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两秒。
唐瑜倏地放下刀叉，金属与骨瓷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脸色沉郁，转身大步流星地再次走向厨房。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周熙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随即又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寂。她转回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厨房里传来比之前更急促些的煎蛋和操作吐司机的声音，带着点泄愤般的力道。
几分钟后，唐瑜端着两个同样精致的骨瓷盘出来。她面无表情地将其中一份放在周熙妍面前的矮几上，动作带着点生硬的“哐当”声。另一份，则被她放在了唐郁时斜对面、那个一直空着的主位方向。
唐郁时看着那两份新端上来的三明治，又看看自己姑姑依旧绷紧的侧脸，再看看主位上那份明显是为谁准备的早餐，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只有餐具轻响的安静。
云禧吃完了鸡蛋碎，开始绕着周熙妍的脚踝蹭来蹭去，发出撒娇般的呼噜声。周熙妍垂眸看着它，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唐郁时放在腿上的手，几根手指无声地、带着点俏皮地蜷起，开始倒计时般轻轻点着膝盖——三、二、一。
当她的指尖落下最后一“点”时，主卧的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
厚重的房门被拉开，阮希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已经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质感极佳的象牙白真丝衬衫和浅灰色阔腿裤，长发挽起一个优雅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脸上妆容精致淡雅，眉宇间带着一丝晨起的神清气爽。
“早上好。”她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悦耳，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三人，随即落在主位矮几上那份热气腾腾、摆放精美的三明治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了然，“嗯？连我的也做了吗？”她步履从容地走过来。
唐郁时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骄矜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哇……妈妈好准时啊。” 简直分秒不差。
阮希玟走到唐郁时身边，很自然地弯下腰，手臂亲昵地环过女儿的肩膀，一个轻柔而珍视的吻，如同羽毛般精准地落在唐郁时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冷香的气息瞬间将唐郁时包裹。
“宝宝早。”阮希玟直起身，这才走向自己的主位，在唐瑜斜对面、唐郁时的斜对面位置优雅落座。她拿起刀叉，姿态无可挑剔地开始享用那份显然是为她准备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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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气氛因她的加入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凝滞感消散了些许，却又被另一种无形的张力取代。
阮希玟动作优雅地切着三明治，目光却投向对面的唐瑜，语气是谈论公事时特有的沉静平稳：“3a计划那边，第一阶段的数据反馈汇总过来了吗？昨天会议太晚，没来得及看。”
唐瑜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商界女强人的冷静自持。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点头回应：“汇总了，昨晚发到你加密邮箱。初步数据符合预期，几个关键节点的进度甚至略超预期。技术团队那边对‘星链’模块的初期适配很满意。”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杭市那边，薛影主导的智慧谷计划推进有点阻滞，当地几个关键牌照的审批卡在环评环节，理由有些……牵强。”
“意料之中。”阮希玟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薛影那边会处理好的。无非是有人想趁火打劫，要点过路费。她压得住。” 她对薛影的能力似乎有着绝对的信心，或者说，是对薛影必然会扫清障碍的决心有着清晰的认知。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盘中的食物。当听到“智慧谷”时，她抬起眼，带着点好奇，很自然地插了一句：“杭市的智慧谷……卡住的部分，是生物医药那块吗？我记得上次报告里提到过联合实验室的框架协议。”
“是的，”唐瑜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没有任何避讳，直接对唐郁时解释道，“我们出核心技术和部分研发资金，薛影那边负责场地、本地化团队搭建和政府资源整合。环评卡住，我们联合实验室的基建工程就动不了，会拖慢整体进度。不过问题不大，薛影在那边根基深，无非是博弈一下利益分配。”她的解释清晰简洁，停顿片刻后又补充：“无论如何都不需要我直接操心，毕竟这块合作上，还有肖清的参与。”
“那再好不过了。”唐郁时笑笑，随后继续用餐。
阮希玟听着她们姑侄的对话，没有插言，只是端起骨瓷杯，慢慢地喝着里面的红茶，目光沉静地在唐郁时专注倾听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欣慰、忧虑，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关于“两年”的恐惧，交织缠绕。
早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氛围中结束。
唐郁时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我吃完啦，先走咯？”
“去吧，路上小心。”阮希玟温声叮嘱。
唐瑜也点了点头：“检查完了说一声。”
“嗯。”唐郁时应下，又弯腰轻轻拍了拍凑到脚边的云禧和千禧的小脑袋，才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羊绒开衫和手袋，步履轻盈地走向玄关。
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公寓内的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三人，以及两只懵懂无知、在地毯上追逐打闹的小猫。方才餐桌上那点因唐郁时存在而维持的微妙平衡，似乎瞬间被打破。
阮希玟没有立刻起身。她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骨瓷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缓缓移向斜对面、正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餐盘的周熙妍。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空气中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也落在周熙妍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受伤的左手腕依旧被右手小心地护在身前。
阮希玟看了她几秒，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温煦的弧度，那笑容如同最和煦的暖阳，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与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和表象下的千钧之力：
“熙妍，”她唤道，语气如同最亲近的长辈在闲话家常，内容却截然不同，“别忘记你昨天答应我的。”
她微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熙妍手腕上那截白色的绷带，随即稳稳地、带着一种宣告最终裁决般的笃定，落回她的眼睛深处。
“以后，少见秦墨。”
这句话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落地。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威胁警告，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喙的分量，瞬间冻结了周熙妍周遭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