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慕尚平稳地滑入地下车库,引擎的低鸣熄灭后,车库内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余音和感应灯启动的嗡鸣。车门打开,四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出不同的节奏。
唐瑜率先走向电梯,步伐迅捷而冷硬,深灰色的西装背影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阮希玟紧随其后,步履从容依旧,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唐郁时和周熙妍落在最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向电梯厅。
电梯无声上升,轿厢内壁光洁如镜,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唐郁时站在靠门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周熙妍微微垂着头,长发遮掩了侧脸,受伤的左手腕被右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唐瑜和阮希玟分立两侧,各自望着前方,视线没有任何交汇,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冰层冻结。
电梯门在公寓楼层打开。唐瑜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书房方向。阮希玟的脚步也默契地转向同一个方位,仿佛早已达成无声的共识。书房厚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无声地流淌。
唐郁时轻轻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晚的肩线微微放松。她走向客厅中央宽大的米白色沙发,姿态优雅地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嵌在墙面的巨大电视屏幕。她没有刻意挑选,随意点开了一档正在直播的明星户外综艺节目。喧闹欢快的音乐和主持人夸张的笑语瞬间充斥了空间,带来一种虚假的热闹。
她并没有真正看进去,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周熙妍也坐了下来,就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她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唐郁时,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受伤的左手腕被衣袖完全遮掩。
客厅里只剩下综艺节目制造的背景音浪。唐郁时端起茶几上佣人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口啜饮着,姿态放松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周熙妍的存在感很弱,像个安静的影子。
时间在喧闹的综艺背景音中悄然流逝。直到一段广告插播进来,客厅里的声浪稍歇。
“为什么?”
周熙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突兀地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唐郁时端着水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从电视屏幕转向她,带着一丝询问:“嗯?”
周熙妍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重复并补充道:“为什么全程都没有帮你姑姑说话?从餐厅选择,到后来的……你一直都站在你妈妈那边。”她顿了顿,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唐郁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解,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为什么?”
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探究。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被质问的波动。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唇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带着点骄矜的意味,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你猜呀?”她轻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点不置可否的慵懒。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周熙妍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层疲惫的雾霭似乎被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刺破了一丝缝隙。她定定地看着唐郁时,似乎想从那张无可挑剔的平静面容上看出些什么。但唐郁时的眼神坦荡依旧,甚至带着点鼓励她猜测的意味。
周熙妍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猜不透。
唐郁时的世界,对她而言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坚固的壁垒。即便她亲口说过,她们是“家人”。
家人……
唐郁时重新将目光投向喧闹复起的电视屏幕,综艺里的明星正在笨拙地完成某个游戏任务,引发阵阵哄笑。她的眼神却并未聚焦在那些滑稽的画面上。
她心里清楚得很。
唐瑜不可能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那位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唐氏掌舵人,心思缜密,手段强硬,怎么可能在阮希玟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今晚的沉默、退让,甚至是被迫结账的难堪……更像是一种有意的放纵。
一种……近乎纵容的保护。
阮希玟的强势回归,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姿态和对过往缺席的弥补心理。这种时候,任何针锋相对的硬碰硬,都只会将矛盾激化,甚至可能波及夹在中间的唐郁时。唐瑜的沉默和退让,或许正是以自身为盾,化解掉阮希玟一部分过于尖锐的锋芒,将冲突的烈度控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唐郁时维持一个表面平静的“家”。
想到此处,唐郁时心底深处悄然滑过一丝暖流,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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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
她端着水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唐瑜的纵容,难道仅仅是为了保护她吗?还是说……这也是一种基于利益的考量?阮希玟背后的影响力和资源,对唐氏而言同样是巨大的诱惑。放任阮希玟的回归,默许她在唐郁时身边施加影响,甚至容忍她的一些挑衅行为……是否也隐含着某种更深层的、对资源整合的默许和期待?
唐郁时知道,自己本身就是那个巨大的利益聚合点。她的存在,天然连接着唐氏和阮氏,大多商人都围绕着她,无数目光在审视,无数算计在运行。
唐瑜的“保护”之下,是否也掺杂着对这种聚合价值的默认和利用?她是否……也在因利益而纵容着某些事、某些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弥漫开来,带着点失望,又带着点自嘲的清醒。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那一丝微弱的哽意。
原来,再纯粹的保护背后,也可能缠绕着冰冷的利益之丝。她身处旋涡中心,既是珍宝,也是筹码。
书房内。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包括客厅里那点虚假的热闹。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上好红木混合的沉静气息,顶灯洒下冷白的光,照亮了相对而坐的两个女人。
阮希玟脸上的温煦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空气压碎的冰冷。她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钉在对面唐瑜的脸上。
唐瑜靠在自己的高背椅里,双手交叠放在书桌上,姿态看似放松,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依旧,毫不避让地迎接着阮希玟的审视。她脸上带着一贯的冷峻,似乎对阮希玟此刻的怒火早有预料。
“为什么?”阮希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质问,“唐瑜,当初我们说好的!在她毕业之前,绝对!不能让她碰企业!一丝一毫都不能沾!你要尽可能把她隔绝在那些人的视线之外,让她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几年!你答应过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结果呢?”阮希玟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近唐瑜,那双与唐郁时极其相似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痛心,“你看看现在!她被多少人盯上了?薛影、韩书易、秦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她卷进了什么样的漩涡?她的生活,她的平静,在哪里?!”
唐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在她逼视的目光下,连交叠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她平静地回视着阮希玟,声音是惯有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淡的陈述:“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阮希玟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冷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她才多大?她懂什么?!她所谓的‘选择’,不过是你们这些人,给她画好的圈套!是你!是你纵容的!是你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我没有纵容任何人伤害她。”唐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至于她的生活……唐家的孩子,注定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念书毕业。她本就不用一直去学校,现在的生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阮希玟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没什么不好。她适应得很好,甚至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强大?”阮希玟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痛了,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复杂,愤怒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恐惧。她撑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呵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带着嘲讽,笑着笑着,声音却开始发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水光瞬间模糊了她锐利的视线。
她看着唐瑜那张依旧冷静、甚至有些无动于衷的脸,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颤抖,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那你知道……她浑身都是冰冷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个魔咒,让唐瑜一直稳固如冰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阮希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泪水终于突破了防线,无声地滑落脸颊。她死死盯着唐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泪的控诉:
“她的身体……你注意过吗?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完好无损!她的身体……究竟被多少‘外来者’摧残过?!那些冰冷的、不属于她的东西,在她身体里潜伏着,消耗着她!你注意过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还是说……你只能分辨她是不是她,是否还在呼吸,是否还能站在你面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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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瑜!”阮希玟猛地抬手,指向书房紧闭的门,仿佛隔着门板指向客厅里的唐郁时,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沙哑下去,“你知道‘系统’跟我说什么吗?!”
她逼近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锁住唐瑜骤然失色的脸,将那个如同死刑判决般的消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向对方:
“最多两年!只有两年了!”
死寂。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被彻底冻结。空气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在两人的胸口。
唐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冷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重锤击中的茫然。她撑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
镜片后的眼神剧烈地晃动起来,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恐惧”的东西。
阮希玟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颓然地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里。她抬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静自持的rs掌舵人,此刻只是一个被巨大恐惧和绝望击垮的母亲。
只有两年。
这个冰冷的倒计时,如同最残酷的铡刀,悬在了唐郁时的头顶,也狠狠斩断了唐瑜所有的冷静和自持。书房里只剩下阮希玟压抑的哭泣声,和唐瑜失魂落魄、凝固在巨大震惊中的身影。
窗外,京市不眠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这间被绝望笼罩的书房。无形的裂痕,伴随着这个残酷的倒计时,在两人之间,在所有人的命运之上,无声蔓延开来。
家人,变得太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