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市璀璨的灯火次第亮起,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而朦胧。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电子锁开启声,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唐瑜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带着一天忙碌后的疲惫与惯常的清冷。她的目光扫过客厅,在看清沙发上的身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阮希玟正端坐在主位沙发里,身上换了件白色衬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她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侧脸。
听到声响,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迎向门口的唐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空气里弥漫开无形的张力。
唐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径直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将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她甚至没有看阮希玟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
阮希玟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如同精心描摹的微笑面具,温煦得无懈可击,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又微妙的轻响。
“终于回来了。”阮希玟的声音温润悦耳,打破了沉寂,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不起对面一丝涟漪。
“嗯。”唐瑜的回应只有一个单音节,冷淡得如同机械。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散落的几本财经杂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封面冰凉的铜版纸。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坐在长沙发另一端的唐郁时和周熙妍,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唐郁时穿着浅杏色的家居服,坐姿端正,骄矜中透着一丝面对长辈对峙时特有的谨慎。
周熙妍在她身侧,受伤的左手腕搁在膝上,被宽大的衣袖遮掩,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腿上的右手手背上,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晚餐怎么安排?”唐瑜终于再次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杂志封面上某个模糊的数据图表,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似乎只是在处理一项必须解决的事务。
阮希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悠悠开口:“我看楼下那家法餐厅环境尚可,主厨是刚从巴黎请来的,米其林二星。”她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落在唐瑜脸上,带着点温和的征询,“你日理万机,想来也喜欢精致些的?”
这提议看似周到,却带着无形的刺。唐瑜在唐氏集团掌舵多年,行事作风务实高效,对过分繁复讲究的餐饮向来缺乏耐心。
阮希玟不可能不知道。
唐瑜的视线终于从杂志上移开,看向阮希玟,眼神依旧冰冷:“法餐耗时,不必了。”她否决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随即提出自己的方案,“家里有食材,简单做点。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坐着的唐郁时和周熙妍,语气稍缓,“叫附近那家粤菜馆的外送,清淡合口。”
“粤菜?”阮希玟轻轻挑眉,唇角的笑意染上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太寡淡了。小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些有风味的滋养。”她微微侧身,看向唐郁时,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宝宝,你说呢?”
唐郁时迎上母亲的目光,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旁边的唐瑜已经冷冷截断:
唐瑜的目光扫过阮希玟,带着点审视,“你确定她现在的肠胃,受得了你那些‘有风味’的滋养?”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阮希玟长期缺席对女儿身体状况的了解,又暗讽她此刻的提议不合时宜。
阮希玟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却冷了一分:“你对小时的关心,倒是事无巨细。可惜,”她语气一转,带着点绵里藏针的惋惜,“关心则乱,有时候管得太多,反而让人束手束脚,失了品尝真正美味的兴致。”
空气里的火药味陡然加重。唐瑜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如刀锋。阮希玟依旧含笑,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姿态从容。
唐郁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熙妍眼睫低垂,仿佛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那片安静的阴影里。
“好了。”阮希玟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即将升级的对峙,那笑声如同碎冰相击,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争来争去,不过是浪费时间。”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唐瑜,最终落在唐郁时和周熙妍身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她略一停顿,目光首先看向唐郁时,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宝宝,想吃什么?”
唐郁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回应:“妈妈选的。”
阮希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随即转向周熙妍:“熙妍呢?”
周熙妍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唐瑜冷硬的侧脸和阮希玟温和却强势的目光之间极快地掠过,最终低声吐出两个字:“中餐。”这是对阮希玟“有风味”提议的默认支持。
二比一。
结果毫无悬念。唐瑜的脸色沉了下去,但并未发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中餐也不错,那就走吧。”
“颐和春晓”坐落在使馆区深处一条安静的梧桐道上,闹中取静。黑檀木的门脸低调内敛,只悬挂着一块小小的铜制招牌。侍者引着四人穿过回廊,两侧是精巧的微缩园林景观,潺潺流水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包间名“听松轩”,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是雅致的新中式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景,几株姿态遒劲的黑松在射灯下宛如水墨画。
菜肴很快上齐。并非阮希玟口中那家法餐,而是她最终拍板选定、颇具口碑的京市官府菜。水晶肴肉冻如琥珀,片得薄如蝉翼;清炖狮子头盛在精致的白瓷盅里,汤色清澈见底;九转大肠色泽红亮诱人;还有一道时令的蟹粉豆腐,嫩滑的豆腐浸润在金黄的蟹粉之中,香气扑鼻。
阮希玟自然地占据了唐郁时身边的位置。她拿起公筷,动作优雅精准。一块剔除了所有筋膜、形状完美的狮子头被放入唐郁时面前的白玉小碟中。
“尝尝这个火候,应该刚好。”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接着是一小勺蟹粉豆腐,稳稳落在狮子头旁边,金黄的蟹油丝毫未洒。再是两片薄如纸的水晶肴肉,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透明胶质。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和掌控,仿佛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力和仪式。
唐郁时低声道谢,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品尝。姿态无可挑剔的骄矜从容,只是偶尔抬眸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被过度关注的不自在,被她很好地掩饰在用餐的仪态之下。
阮希玟的目光在布菜的间隙,如同无形的丝线,偶尔滑过餐桌对面的唐瑜和周熙妍。
周熙妍坐在唐郁时的另一侧,显得格外安静。她吃得不多,动作也慢,受伤的左手腕始终搁在桌面下。每当需要夹取稍远的菜肴时,她总是微微停顿,然后选择放弃,或者只夹取面前最近的几样素菜。阮希玟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过于苍白的唇色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随后便不着痕迹地移开。
当她的视线转向唐瑜时,那审视的意味则变得更为隐蔽,也更锐利。
唐瑜独自坐在圆桌的另一端,与她们三人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用餐带着一种处理公务般的效率,显然心思并不在美食上。阮希玟注意到,那道颇费功夫的九转大肠,唐瑜几乎没有碰。当侍者端上一道需要趁热食用的砂锅焗鱼头时,唐瑜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鱼肉,便放下了筷子。
更令阮希玟心中那点异样感加深的,是唐瑜的状态。
尽管她坐姿依旧挺拔,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峻气场分毫未减,但阮希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那并非仅仅是一天工作的辛劳,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消耗。她的眼神在某个瞬间似乎放空了一下,聚焦在窗外庭院里摇曳的竹影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便恢复了清明,但那片刻的失神,对于向来以意志力强悍着称的唐瑜来说,本身就极不寻常。
阮希玟夹起一片清炒的嫩芦笋尖,放入唐郁时的碟中,动作流畅自然,目光却再次掠过唐瑜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青影。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唐瑜的胃口和精力,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差一些?
这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女儿碟中食物的搭配。
晚餐接近尾声。
精致的果盘和一小盅温热的杏仁茶被送了上来。
阮希玟拿起温热的湿毛巾,姿态优雅地擦拭着指尖,仿佛随口一提,目光却落在唐瑜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使:“唐瑜,麻烦结下账。”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自己的助理。
唐瑜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阮希玟,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冰锥,清晰地传递着“你什么意思”的质问。这家餐厅是阮希玟选的,地点也是她定的,最后却要自己去付钱?这近乎刻意的刁难。
阮希玟迎着她的目光,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意味,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你唐总不是最讲究效率和实际么?
空气凝滞了两秒。唐郁时捧着杏仁茶的手停在唇边,周熙妍也抬起了眼。
最终,唐瑜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不悦表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湿毛巾重重地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手包,转身大步走向包间门口,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压抑的闷响。
门在她身后被拉开又关上。
包间里只剩下三人。窗外庭院里的虫鸣似乎清晰了几分。
阮希玟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刚才的剑拔弩张,神态自若地端起自己的杏仁茶,小口啜饮着,目光温煦地落在唐郁时身上,看着她小口喝汤的样子,唇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片刻后,她的视线才缓缓转向一直沉默坐在唐郁时另一侧的周熙妍。
周熙妍正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那盅几乎没有动过的杏仁茶,奶白色的液体在瓷盅里打着小小的漩涡。她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脆弱而紧绷。
阮希玟放下骨瓷杯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这声响让周熙妍搅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熙妍。”阮希玟的声音响起,比方才对唐郁时说话时略低一些,依旧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易地叩开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周熙妍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握着勺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几秒,她才像是积蓄了足够的勇气,缓缓抬起眼帘,看向阮希玟。她的眼神复杂,有戒备,有难堪,有挥之不去的死寂,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对某种可能性的微弱希冀。
阮希玟的目光平静地迎着她,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周熙妍一些,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规则:
“手腕上的伤,好好养。”她的目光在周熙妍藏在衣袖下的左手腕位置极快地扫过,意有所指,“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有些事,一次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熙妍眼中骤然翻涌起的痛苦和屈辱,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引导:
“下次,如果再有需要解决的麻烦,或者自己一个人扛不动的事,”阮希玟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却字字敲打在周熙妍紧绷的心弦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直接找我。”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周熙妍,不允许她有任何闪躲,将最后那句话清晰地烙印在她意识深处:
“明白吗?”
包间的门恰在此时被推开,唐瑜结完账回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自己座位拿起外套,冷声道:“走吧。”
阮希玟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温煦完美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低语从未发生过。她优雅起身,对着周熙妍的方向,语气如常地关切道:“小心伤口。”
周熙妍猛地低下头,借由起身的动作掩盖住自己瞬间失态的表情和眼底剧烈翻涌的情绪。她喉咙发紧,只能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细微得如同叹息。
唐郁时也站起身,目光在母亲和周熙妍之间极快地掠过,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未解的疑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走到周熙妍身边,无声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自然体贴。
四人走出听松轩,穿过静谧的回廊。庭院里的灯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晚风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却吹不散这四人之间那复杂难言、暗流汹涌的氛围。阮希玟走在最前,步履从容,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唐瑜紧随其后,背影挺拔冷硬。唐郁时和周熙妍并肩走在后面,一个骄矜沉静,一个沉默如谜。
黑色的宾利慕尚安静地停在餐厅门口。司机早已打开后座车门等候。
唐瑜率先弯腰坐进靠窗的位置,姿态利落,显然不愿与阮希玟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阮希玟则站在车旁,并未立刻上车,而是微微侧身,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看着唐郁时小心地扶着周熙妍坐进中间座位,自己才从容地坐进另一侧靠窗的位置。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车内空间宽敞,顶级皮革和木饰散发出内敛的气息。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内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唐瑜靠着自己那边的车窗,闭目养神,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明显。
阮希玟则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莫测,仿佛在无声地检阅着这座属于她、也属于她女儿的城市。
唐郁时坐在中间,能感受到身旁周熙妍身体细微的紧绷。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周熙妍。周熙妍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受伤的左手腕被她用右手紧紧握住,搁在并拢的腿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将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向周熙妍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距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背。
周熙妍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态。
车子驶过灯火辉煌的长街,穿过光影交错的隧道。窗外的世界喧嚣而繁华,车内的空气却沉滞得如同凝固的水银,压抑着各自的心思和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