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庄园的巨大落地窗框住一片沉静的深蓝。肖清推门而入,脚步在玄关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客厅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单人沙发,一个女人正安然端坐,素白指尖托着骨瓷杯碟,袅袅茶烟模糊了她沉静的侧影。
肖清下意识侧首望向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观,远处喷泉的巨石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矗立。是她家。她收回目光,步履依旧平稳地穿过空旷的客厅,在女人对面的沙发落座。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金骏眉特有的蜜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眼前人的冷冽雪松气息。
“什么时候到的?”肖清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如同在实验室核对数据,“按照既定行程,你现在应该还在纽约主持rs的季度审计。”
阮希玟缓缓抬眸。灯光清晰地描摹着她的面容,那份与唐郁时高度相似的精致轮廓,因岁月沉淀而更具威严。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肖清精密运转的思维。
“审计有团队在跟。”她的声音温润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绸拂过,“明天的时间,要全部留给小时。”她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而稳定的一声轻响,“有些枝节,提前修剪干净,才不耽误正事。”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肖清,“我需要直接和‘它’对话。”
空气瞬间凝滞。肖清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审视着阮希玟平静的面容。片刻的无声对峙后,肖清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书房深处。阮希玟随之起身,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穿过一条隐蔽的回廊,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逐次亮起,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肖清抬手,指尖在门侧的生物识别区划过,又输入一串冗长复杂的动态密码。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极致简洁、充满冰冷科技感的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特殊冷却液的味道。
肖清走到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在悬浮光屏上快速点按,调出一个结构复杂的神经信号映射图。她戴上特制的感应手套,动作精准地插入一枚泛着幽蓝微光的芯片。“强制唤醒程序启动,神经通路屏蔽已加载至最高阈值。物理隔绝完成。”她的声音毫无情绪起伏,如同冰冷的机械播报,“你有三十分钟。”
阮希玟微微颔首。肖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转身,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实验室彻底隔绝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19:42,京市,栖云台别墅区。
秦墨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屏幕上跳出“阮希玟”的名字。
她微怔,指尖划过接听。
“在哪?”阮希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平静,听不出情绪。
“在京市这边。”秦墨下意识回答,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想了想,给补充了句:“栖云台,怎么……”
“嗯。”阮希玟只应了一个单音,电话已被挂断。忙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秦墨握着手机,眉心微蹙,一丝不寻常的预感悄然升起。
不到半小时,门禁系统传来提示。管家恭敬地打开厚重的雕花铜门。阮希玟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射灯的光晕里,象牙白的希腊风长裙曳地,肩头披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披肩,步履从容,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径直走了进来。
客厅里,秦墨已站起身,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带着一丝真实的诧异:“阮姐?这么晚……”她抬手示意旁边的沙发,“坐,喝点什么?”
阮希玟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并未移向沙发。“去你书房。”
她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秦墨眼底的诧异更深,但并未多问,转身引路。书房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顶灯柔和的光线洒在满墙书柜和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书房的宁静!
秦墨的脸被巨大的力道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精心打理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几缕。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她维持了半秒的僵硬,猛地转回头,眼底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瞬间冻结成万年不化的坚冰,冰冷的怒意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如同实质般迸射出来,周身气场陡然降至冰点。
阮希玟缓缓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沉静,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出自她手。她甚至抬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滑落的披肩,眼睫都没颤一下。
“你们对郁时的‘喜欢’,我不信任。”阮希玟开口,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柔了几分,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吐出的字眼却淬着剧毒,一字一句,清晰地钉在秦墨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你们各自图谋什么,心里都很清楚。”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直刺秦墨试图重新筑起的冰冷防线,“但你千不该万不该——”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温柔的表象碎裂,露出底下森然的寒铁:“利用周熙妍的生活困境,合谋劝她以自杀的方式,去套郁时的真心。”
空气死寂。书桌旁古董座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秦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掌痕刺目的红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震惊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秒,她已强行压下所有外露的情绪,下颌线绷紧如刀锋,眼神锐利如鹰隼,冰冷地迎视着阮希玟的目光。
“荒谬。”秦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彻底冒犯的寒意和斩钉截铁的否认,“我秦墨行事,还不至于下作至此。周熙妍的事是意外,是她自己……”
她的话戛然而止,在阮希玟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竟有些难以为继。
阮希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否认。她并不纠缠,只是平静地宣告:“秦墨,今天这一巴掌,还的是周熙妍那只手。”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秦墨脸上清晰的指痕,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
“再有下次,我们之间,就没办法再用肢体冲突这种简单的方式来解决矛盾了。”她最后看了秦墨一眼,那眼神沉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风暴,“以及……你这次的行为,伤了我两个孩子。”
阮希玟转身,裙摆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径直走向书房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微微侧首,留下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如同最终裁决:
“我希望,过几天能看到你的赔礼。”
厚重的书房门打开又合拢,隔绝了她离去的身影,也隔绝了书房内凝滞如铅的空气。脚步声在门外走廊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秦墨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脸颊上的刺痛感尖锐地提醒着刚才的耻辱。她缓缓抬手,指腹极其用力地擦过那片红肿的皮肤,仿佛要擦掉某种肮脏的印记。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紧握成拳,指节捏得惨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一股混杂着被戳穿秘密的惊悸、计划失控的愤怒以及被当众羞辱的暗恨在胸腔里翻腾灼烧。她猛地转身,抓起书桌上一个沉重的黄铜镇纸,手臂肌肉贲张,几乎就要狠狠砸向面前昂贵的红木桌面!
手臂高高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下一秒,那力道却又硬生生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咬着牙,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手臂放下,镇纸被重重地、无声地按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暴戾被强行压回深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疲惫算计。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半边红肿的脸颊,眼神晦暗不明。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周熙妍的对话框。删删改改,最终只发送过去一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把伤养好。到此为止。」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秦墨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的身影——半边脸颊红肿,眼神却已恢复成平日的深沉莫测,只是那深潭之下,暗流汹涌,无人得见。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发烫的脸颊,那里残留着阮希玟手掌的力度和警告。
赔礼?
秦墨唇角缓缓扯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扭曲的弧度。
阮希玟,这一巴掌的代价,还有你为唐郁时强行开辟的这条“干净”的路……我们,走着瞧。
窗外的霓虹在她冰冷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如同蛰伏的兽瞳,等待着下一次亮出獠牙的时机。
清算的序幕,才刚刚拉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