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似母(1 / 1)

私立医院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似乎已渗入衣物纤维。周熙妍换下了病号服,穿上唐郁时提前让人送来的舒适简约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和浅灰色长裤,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遮掩着那份大病初愈的苍白与脆弱。

秦墨亲自安排的车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京市午后的车流。

车厢内异常安静。周熙妍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线条清晰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那份在医院里被唐郁时短暂驱散的沉郁,似乎随着离开那个封闭的空间,又重新笼罩了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在衣袖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唐郁时坐在她身侧,姿态依旧骄矜从容,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周身弥漫的低气压,那份沉重仿佛有实质,压得空气都有些凝滞。

她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伴,给予周熙妍需要的空间。

车子驶入唐郁时居住的高端公寓地下车库。电梯无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周熙妍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映出她模糊而沉寂的倒影。

电梯门滑开,唐郁时拿出钥匙打开家门。温暖熟悉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驱散了医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侧身让周熙妍先进。

周熙妍踏入玄关,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简洁而高雅的布置,最终落在那束依旧盛放的浅粉色玫瑰上——那是唐郁时带到医院,又随她一起带回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一片宁静祥和。

这安宁的景象,与她内心的荒芜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正轻轻关上门的唐郁时。唐郁时的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安定感。

“唐郁时。”周熙妍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眼神直直地落在唐郁时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难以理解的探究。

唐郁时闻声抬眸,清澈的目光迎向周熙妍,带着询问。

周熙妍看着她,那双沉寂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近乎质问的低语:

“你对谁,都是那么好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玄关柜上插着玫瑰的花瓶,又落回唐郁时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巨大痛苦扭曲后的尖锐和不解。仿佛唐郁时这种不求回报的、纯粹的善意与陪伴,在她历经背叛与绝望的世界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异类。

唐郁时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她愣了一下,姣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澈平和。她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不是。”

她的否认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修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基础的认知。这份坦荡,反而让周熙妍那带着刺的问询显得有些突兀。

周熙妍看着唐郁时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移开了视线,沉默地走向那间她曾短暂停留过的客房。背影单薄而孤寂,那份沉重的低气压并未因唐郁时的否认而有丝毫消散。

唐郁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周熙妍此刻的尖锐源于何处,那被至亲背叛、骨肉分离的痛楚足以摧毁任何人的信任与柔软。她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给周熙妍倒杯温水。

当她端着水杯,轻轻推开虚掩的客房房门时,看到周熙妍并未上床休息,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夕阳的光线勾勒着她挺直却显得异常脆弱的背脊。

“周姐姐,喝点水……”唐郁时话音未落。

周熙妍猛地转过身!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几步就跨到了唐郁时面前。还未等唐郁时反应,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带着惊人的力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扣住了唐郁时端着水杯的手腕!

“呃!”唐郁时手腕一痛,手中的玻璃杯差点脱手,温水洒出些许,溅湿了她的手背和袖口。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冷和那不容抗拒的钳制。

下一秒,周熙妍整个人撞进了她的怀里!

不是拥抱,更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她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唐郁时的肩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她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从紧咬的齿关间泄露出来,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呜……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声音闷在唐郁时的肩窝,模糊不清,却字字泣血,“我的孩子……他们还我孩子……把他还给我啊……”

泪水迅速浸湿了唐郁时肩头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来。

唐郁时僵在原地。手腕被死死扣住的疼痛,肩头传来的滚烫湿意,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哭诉……这一切都让她猝不及防。她从未见过周熙妍如此失控,如此彻底地崩溃。

那份在医院里被药物和疲惫强行压制的巨大悲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她自己也彻底淹没。

唐郁时另一只空着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下。看着周熙妍手腕上透出绷带边缘的伤痕,她最终没有用力推开,那只悬着的手,带着一种无声的叹息和怜惜,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落在了周熙妍微微颤抖的背脊上,避开了伤口的位置。

她保持着这个被禁锢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姿势,任由周熙妍在她怀里宣泄着那积压已久的、足以摧毁灵魂的痛苦。

时间在压抑的哭泣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周熙妍的哭泣声才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剩下脱力般的轻微抽噎。她依旧紧紧抓着唐郁时的手腕,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点。

唐郁时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周姐姐,没事了……都过去了……会好的……”

她重复着这些苍白却在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慰藉。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药物残留的作用终于占了上风,周熙妍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扣着唐郁时手腕的力道也渐渐松开。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唐郁时身上,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深锁,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唐郁时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床边,让她躺下,又替她盖好薄被。周熙妍的手滑落下来,手腕上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唐郁时凝视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苍白面容,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将洒了些水的玻璃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悲伤气息。唐郁时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向自己的主卧。

主卧内光线柔和。她没有开顶灯,径直走进了相连的宽敞浴室。巨大的镜面映出她的身影。她走到洗手台前,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上。

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眉眼精致,带着天生的骄矜与从容。那份在周熙妍面前的温柔平和,此刻在独自一人时,似乎沉淀了下来,显露出其下更深邃的底色。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抚上自己的眉眼。指腹划过微扬的眼尾,挺秀的鼻梁,最后停留在色泽柔和的唇瓣上。

周熙妍那句带着痛苦和不解的质问,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对谁,都是那么好的吗?”

唐郁时的指尖停留在自己的唇角,镜中的眼神带上了一丝迷茫的自省。

“我……”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真的对谁都一样吗?”

「叮——」

熟悉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冰冷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宿主对白昭泠、白世鸣、周熙妍、宋玖亿、齐攸宁、唐瑜、张思云、秦墨……等人均表现出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关心、维护与亲近。系统判定:行为模式符合‘中央空调’及‘海王’特征,俗称——渣女。」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刻板的、近乎嘲讽的笃定。

唐郁时抚在唇角的指尖微微一顿,镜中的眼眸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清澈与冷静,甚至染上了一丝对系统论调的不屑。她放下手,环抱双臂,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论点:

“嗤。”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清晰而理性,“将她们视作合理的人脉资源进行维护与经营,是立足这个圈层的基础策略。这并非‘渣’,而是懂得审时度势,利用自身优势达成目标。”她顿了顿,眉梢微挑,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再者,你口中的‘超出常规’,仔细想想,难道不是她们——主动向我靠近的吗?”

「逻辑诡辩。」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情绪波动,「资源整合无需将白昭泠母女同时纳入‘经营’范围。此举显着增加变量风险,不符合最优策略。」

系统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唐郁时心中那片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模糊地带。镜中,她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唇线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浴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换气扇发出极低微的嗡鸣。镜中的女子,骄矜从容的表象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点破的复杂心绪。

沉默在蔓延。过了许久,久到镜面上似乎都凝结了一层无形的薄霜,唐郁时才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眉眼。她的目光透过镜面,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像,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与释然:

“她们……”她的指尖划过眉骨,“的确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承认了这一点,语气坦然而不回避。

“但,”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虚幻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奇异骄傲的弧度,“这难道不恰恰证明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眼尾,镜中的目光变得清晰而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宣言般的笃定:

“我真的很像妈妈啊。”

「关联性缺失。」 系统冰冷地回应,「此结论无法推导。」

唐郁时看着镜中那双与阮希玟照片里极其相似的眼眸,唇角的弧度加深,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明白吗?”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对镜中的母亲低语,又像是在向系统宣告一个早已存在的真理:

“我像妈妈一样,值得被人记住,不是吗?” 她的话语里没有疑问,只有陈述。那份因相似而产生的骄傲,那份因被“意外”靠近而确认的自身价值,在此刻清晰无比。

千里之外的杭城,暮色四合,将西湖笼上一层薄薄的烟霭。远离喧嚣景区,一处隐于老巷深处的私家茶馆,竹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尘嚣。室内,古朴的根雕茶案上,红泥小炉炭火微红,山泉水在紫砂壶中发出细密的咕嘟声,茶烟袅袅,氤氲着清雅的茶香。

张思云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靛青色改良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开衫。她端坐在茶案主位,姿态从容优雅,动作行云流水。温杯、投茶、悬壶高冲……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美感。

她将第一泡洗茶的水缓缓注入茶海,动作不急不缓,目光沉静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坐在她对面的齐茵,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丝质衬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清冷的眉眼。

她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空置的品茗杯沿,眼神落在张思云行云流水的动作上,似乎专注,又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茶室的暖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化不开她眼底深处那层惯有的、如同深潭般的沉静。

紫砂壶中的茶汤已显金红透亮,茶香愈发醇厚。张思云执起壶,手腕微倾,一道澄澈透亮的茶汤精准地注入齐茵面前的品茗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漾开细密的金圈。

“尝尝,今年的九曲,反正我喜欢。”张思云的声音温和清冽,如同杯中茶汤,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她放下紫砂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流畅自然。

齐茵端起品茗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茶香,然后小啜一口。茶汤入口鲜醇甘甜,确实是上品。她放下杯子,并未评价茶的好坏,只是抬眸看向张思云,等待着她真正要说的话。

她了解张思云,特意约在这种地方,绝不会只为品一壶新茶。

张思云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齐茵脸上,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对方平静外表下的所有心思。

茶室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茶香的升腾而变得更加凝滞。只有炉火上水壶发出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张思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茶烟,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还不下手吗?”

她微微停顿,目光锁住齐茵瞬间变得更为沉静的眼眸,唇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探究的弧度,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还是说,你现在还不动手,是想等阮希玟回来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锐利,“直接拉着她,娓娓道来你们之间的交情,借此机会把唐郁时变成你的妻子吗?齐茵?”

“妻子”二字,被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吐出,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茶室氤氲的宁静!

齐茵摩挲杯沿的指尖,在听到“阮希玟”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当“名义上的妻子”这六个字清晰落入耳中时,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是骤然翻涌的惊诧、被戳破心思的锐利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张思云!

如同筹划许久的计谋被点破,前功尽弃般忌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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