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被床头柜上那束香槟色玫瑰散发的淡雅芬芳中和了些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周熙妍终于合上了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眸,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深陷在药物和极度疲惫带来的昏沉睡眠中。她苍白的面容在睡梦中似乎卸下了一丝紧绷,但那深锁的眉头和手腕上刺目的白色绷带,依旧无声诉说着沉重的过往。
唐郁时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姿态依旧骄矜而优雅,只是眉宇间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确认周熙妍睡沉了,才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指尖轻点,她找到白世鸣的对话框。
消息几乎是秒回。
唐郁时看着屏幕,指尖悬停片刻,回复简明:[是有些麻烦,但能解决。放心。]
放下手机,唐郁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屏幕边缘。母亲的轮廓在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遥远的疏离感。她微微蹙眉,指尖滑过通讯录,点开了齐攸宁的头像。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开宋玖亿的。
看着屏幕上的字,唐郁时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无奈的笑意。她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沉睡的周熙妍身上。病房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周熙妍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
母亲……还真是神秘呢。唐郁时在心中轻叹。这位血脉相连却又缺席了她几乎整个生命的至亲,像一幅被精心收藏在遥远展馆的名画,世人皆知她的存在与价值,却鲜少有人能真正靠近、触摸、了解其全貌。
这种距离感,让即将到来的重逢,在期待之余,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忐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周熙妍依旧深陷在沉睡中,仿佛要将过去无数个日夜缺失的安宁一次补回。病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秦墨提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剪裁完美的浅咖色西装套裙,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小时,”她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扫过沉睡的周熙妍,将袋子放在小茶几上,“给你带了午餐。也给熙妍带了点小米粥,温在保温罐里,她醒了如果想吃,随时可以。”
“谢谢秦姨。”唐郁时起身,接过秦墨递过来的餐盒。饭菜很精致,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两人在离病床稍远的小圆桌旁坐下。秦墨看着周熙妍沉睡的面容,轻轻吁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总算睡着了。能睡是好事,她之前绷得太紧,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得厉害。”
唐郁时小口吃着东西,闻言点点头:“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秦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的高楼,片刻后,像是无意间提起,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你母亲希玟……当年若是没有执意嫁给你父亲唐振邦,而是留在阮家掌舵,或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另一种可能的审视,“阮家如今的格局会很不一样。甚至,主导‘3a计划’核心圈的,未必是现在这几家。”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秦墨,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秦姨,能……多跟我说说我母亲以前的事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都快忘了,你一直没和她正式见过呢。”秦墨看向唐郁时,脸上温和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追忆故人的暖意:“希玟啊……”她放下水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很优秀,从小就是。”秦墨的声音清晰而平缓,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聪明,而是真正的学识渊博,眼光长远。她念书时跳级是常事,在顶尖商学院拿最高荣誉毕业也毫不费力。这还不是最难得的。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劲儿,既沉得下心钻研最枯燥的数据模型,又能在谈判桌上精准抓住对手的命脉,温柔却不失锋芒。”
唐郁时听得专注,仿佛在脑海中勾勒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形象。
“她的商业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秦墨继续道,眼神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早在她二十出头,还没正式接手阮家太多事务时,就独立策划并推动了一个当时看来风险极大的项目——整合阮家分散在各地的几家老牌纺织厂资源,引入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模式,打造一个高端面料品牌。很多人不看好,觉得投入太大,周期太长。但她力排众议,亲自跑遍所有工厂调研,说服了董事会里最难啃的几位元老。结果呢?那个品牌现在成了国际一线奢侈品牌的固定供应商,利润是当初投入的十几倍。那份眼光和魄力,让很多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狐狸都自叹不如。”
秦墨顿了顿,看着唐郁时:“而且,她和你很像。”她指了指唐郁时,眼神带着洞悉,“心思极其细腻,观察力敏锐。一个合作方无意间提起的爱好,她能记住,并在下次见面时不动声色地投其所好,瞬间拉近距离。一份冗长的报告里一个不起眼的数字异常,她能立刻揪出来,要求复核,往往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她做事,追求的不是表面的热闹,而是扎扎实实的根基和滴水不漏的细节。认真,专注,对自己要求近乎苛刻。”
唐郁时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秦墨的描述,让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母亲”形象,渐渐有了血肉,变得立体而清晰。原来母亲年轻时,也曾那样光芒四射,也曾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份“认真”和“细心”,竟也流淌在自己的血脉里。
“那后来……”唐郁时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秦墨的笑容里染上一丝复杂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后来,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她遇见了你父亲,认定了他。为了这份认定,她放下了阮家唾手可得的继承权,甚至不惜与家族中一些守旧势力发生冲突。她选择了她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秦墨没有过多评价这段婚姻的得失,只是陈述了结果,“世事难料,个人的选择,有时也敌不过命运的无常。但希玟就是希玟,即使离开了阮家的权力中心,她依然是那个能在任何领域都做到顶尖的人。只是,她选择将那份才华,用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里。”
秦墨点到即止,没有深入阮希玟离开后的具体轨迹,但语气中充满了肯定。
午餐在秦墨对阮希玟往事的追述中结束。秦墨看了看表,起身道:“我下午依旧有逃不开的重要会议,得先走了。熙妍这边,辛苦你多照看。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秦姨放心。”唐郁时起身相送。
秦墨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西斜,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唐郁时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心中那份因母亲神秘而产生的距离感,被秦墨的话语填充了许多具体的、鲜活的细节。一个才华横溢、坚韧果决、温柔细腻又充满力量的女性形象,在她心中越发鲜明。
这份鲜活的认知,冲淡了忐忑,滋生出更深的亲近渴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她走回床边,再次确认周熙妍依旧沉睡,呼吸平稳。然后,她拿出手机,指尖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备注为“妈妈”的聊天框。
消息发出,几乎在瞬间,屏幕亮起。
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唐郁时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这一次,回复不是文字。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熟悉的震动——是阮希玟直接拨来了语音通话。
唐郁时立刻接通,将手机贴近耳边。听筒里传来那个温柔得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瞬间穿透了空间的距离:
“傻宝宝,紧张什么?” 阮希玟的声音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耳畔,“该紧张的是妈妈才对。离开你这么久,错过了你成长的每一步,我才是那个……最忐忑不安的人。”
唐郁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份紧张感奇异地在这温柔的声音里慢慢消融。
“你知道吗?” 阮希玟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柔软,“我手机里存满了你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团子,到后来穿着公主裙、戴着生日帽的小不点,再到后来……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每一张我都反反复复地看,想象着拍照时你的样子,是笑了还是闹了。看着照片里你一点点长高,眉眼长开,变得越来越像……也越来越不像小时候。”
她的话语里没有责备,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遗憾和酸楚。
“妈妈……” 唐郁时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嘘……” 阮希玟温柔地制止她,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不用道歉,宝宝。你没有任何错,一点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坚定力量:“别害怕,让妈妈好好听听你的声音。”
唐郁时依言,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嗯。”
阮希玟似乎满意了,轻笑着继续道:“所以啊,我的宝贝,你真的不用紧张。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存在。无论我们分开多久,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我血脉相连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妈妈对你的爱,也永远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有丝毫减少。”
她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注入唐郁时的心田,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阮希玟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容置疑的温柔,“妈妈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我会尽快把手头必须处理完的工作收尾,然后立刻飞到你的身边。这次,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让我们分开那么久,就算是你姑姑也不行。”
“嗯!” 唐郁时用力点头,仿佛对方能看到一般,声音里带着雀跃和安心。
“至于见面……” 阮希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俏皮和神秘,“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保证是你喜欢的。还有,我特意学了杭市几道特色点心的做法,虽然可能比不上你姑姑找的大厨,但……是妈妈的心意。妈妈朋友的孩子小时候特别喜欢让她烤饼干,妈妈也想让你试试”
“好啊!” 唐郁时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怀念的笑意。
“那就好。” 阮希玟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满足,“所以啊,宝宝,放宽心。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熙妍。其他的,都交给妈妈。”
母女俩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在电波的两端,聊了很久很久。聊唐郁时小时候的趣事,聊唐郁时现在的喜好,聊京市的天气,聊一些无关紧要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阮希玟的声音始终温柔,充满耐心和爱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唐郁时包裹在久违的、纯粹属于母亲的温暖里。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变成了温暖的橘黄。直到阮希玟那边传来助理轻声提醒会议时间的声音,这通漫长的电话才不得不结束。
“宝宝,妈妈这边要开个会了。” 阮希玟的声音带着歉意和不舍。
“嗯,妈妈去忙吧。” 唐郁时声音温软。
“好。记住妈妈的话,别紧张。” 阮希玟再次叮嘱,末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坦诚,轻声道,“其实……妈妈现在的心跳也很快呢。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我的宝贝了。”
唐郁时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填满,暖暖的,涨涨的。
“嗯!我也很期待见到妈妈!” 她清晰地回应。
“乖。很快。” 阮希玟最后温柔地说了一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唐郁时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许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脸上没有了丝毫的紧张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暖意的期待。目光投向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周熙妍,那份期待中又增添了一份守护的决心。
归途漫长,但来自血脉源头的微光,已清晰可见。她不再是独自漂泊,那份深沉的、跨越时空的牵绊,正带着磅礴的暖意,向她奔涌而来。
唐郁时心中还没感慨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妈妈好像对姑姑很有意见啊……这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