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四合院中庭高大的古树枝桠,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洒在抄手游廊光滑的青石板上。餐厅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香气和一种大家族特有的、有序的晨间氛围。巨大的红木圆桌旁,人影错落。
白昭玉一身利落的浅灰色羊绒套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的白粥小菜,姿态闲适,仿佛昨夜那场锁门风波从未发生。
唐郁时坐在她身侧,穿着一件白昭玉准备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和拘谨,安静地吃着面前清淡的早餐。
齐茵和齐攸宁坐在对面。齐茵一身珍珠灰的职业套装,姿态优雅从容,正低声和坐在她旁边的白昭明说着什么。齐攸宁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小口咬着豆沙包,一边悄悄打量着餐桌上的气氛。
脚步声从餐厅门口传来。
白昭泠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套裙,乌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显然是准备出门。她步履从容,目光扫过餐桌,在掠过唐郁时身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餐厅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也因她的出现而稍稍一静。
白昭泠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停留了片刻。晨光勾勒出女孩清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沉静的眼眸如同浸在深潭中的墨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经历过风霜后的内敛光华。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极其自然的赞叹,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比照片上更漂亮呢。”
这话语本身带着纯粹的欣赏,但出自白昭泠之口,在这个微妙的早晨,在这个特定的场合,其分量和意味便显得格外不同。
唐郁时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白昭泠,撞进对方那双沉静平和、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放下勺子,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礼貌:“小白阿姨早。”
白昭泠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她走近几步,目光依旧落在唐郁时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却在唐郁时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
“早啊,小嫂子。”
空气瞬间凝固。
“噗——”齐攸宁一个没忍住,半口豆沙包噎在喉咙里,呛得满脸通红,慌忙抓起旁边的牛奶猛灌。齐茵也停止了与白昭明的交谈,脸上温和的笑意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下意识地看向主位方向。白昭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锐利地扫向自家幺妹。
白昭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玩味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抬眼看向白昭泠,又扫了一眼瞬间僵直、耳根以肉眼可见速度红透了的唐郁时。
整个餐厅落针可闻,只剩下齐攸宁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昭泠!”一个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主位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老爷子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报纸,正皱着浓眉,目光如电地看向白昭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悦和责备:“胡闹!像什么样子!”他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白昭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她口。她迎着父亲责备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点俏皮地耸了耸肩,从善如流地改口:“爸,开个玩笑而已。您别当真。”她转向唐郁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唐小姐别介意,我这人有时爱说笑。你们慢用,部里还有个重要的协调会,我得先走了。”
说完,她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在脸色通红的唐郁时身上又停留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利落地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餐厅,很快消失在门外。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几秒,才重新缓缓流动起来。余波未平。
白昭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极其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蟹黄汤包放到唐郁时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轻松随意:“尝尝这个,王师傅的拿手绝活,凉了腥。”
她甚至没看唐郁时一眼,仿佛刚才那场由她妹妹挑起的、针对唐郁时的暧昧风暴与她无关。
唐郁时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那句“小嫂子”带来的冲击力远超过白昭玉的锁门。她垂下眼睫,盯着碟子里晶莹剔透的汤包,低低应了一声:“谢谢白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她拿起筷子,却感觉手指有些僵硬。
白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幺女那轻描淡写的“玩笑”余怒未消,但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时,又缓和了些许。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语气放得和蔼:“郁时丫头,气色看着比昨天好点了。下午有安排没有?要是没安排,让世鸣带你和攸宁丫头在附近转转?我们这后海边上,还有些老物件铺子,挺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一直安静用餐、气质温婉娴静的白老夫人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唐郁时和齐攸宁,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声音轻柔却不容置喙地接过了话头:
“老头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去处。我看世鸣今天也难得在家,不如让世鸣带郁时和攸宁出去逛逛?她们小姐妹一起,说话也自在。”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餐桌另一侧、一直安静用餐的白世鸣。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长发松松地编了个辫子垂在一侧肩头,气质沉静温婉,眉宇间与白昭泠有几分相似,不愧是白昭泠的女儿。她闻声抬起头,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看向唐郁时和齐攸宁:“奶奶说得是。唐小姐,齐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我的画室看看?就在附近,不算远。或者,你们想去别的地方逛逛也行。”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唐郁时和齐攸宁对视一眼。齐攸宁立刻点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兴奋红晕:“好啊!我早就听说世鸣姐姐画画特别厉害,去画室好。”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又处处透着诡异氛围的餐桌。
唐郁时也微微颔首,看向白世鸣,声音平静了许多:“麻烦白小姐了,我们听你安排。”
“我也去。”白昭玉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语气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你留下!”白老爷子立刻瞪眼,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我有话问你!”那眼神,分明是还在为白昭玉昨天强行扣人、以及今早白昭泠那句“小嫂子”而恼火,怎么看这个“惹事精”女儿怎么不顺眼。
白昭玉挑眉,刚想说什么,一旁的齐茵忽然轻笑出声。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向白昭玉:“哟白昭玉,你这是……害怕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怕被老爷子训话?”语气轻松,带着老友间熟稔的调侃,巧妙地缓和了白老爷子带来的紧张感。
白昭玉迎上齐茵调侃的目光,脸上那点被打断的不悦瞬间消散,唇角勾起一个慵懒而自信的弧度,反唇相讥:“我怕?齐董说笑了。我是担心老爷子年纪大了,气性还这么大,对身体不好。”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齐茵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充道,“倒是你,听说上个月齐老夫人一个电话,你不也连夜飞去苏城了?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听妈妈的话,不容易。”
齐茵脸上的笑容一滞,被噎得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瞪了白昭玉一眼。
“好了好了,”白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对从小斗嘴斗到大的“冤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慈爱和一丝怀念,“你们两个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见面就掐。昭玉,你爸有话问你,就好好听着。世鸣,带郁时和攸宁好好玩,注意安全。”
白老爷子见白昭玉被“镇压”,脸色稍霁,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起身,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跟我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白昭玉耸耸肩,给了唐郁时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姿态从容地起身,跟了上去。那背影,没有丝毫被“训话”的忐忑,倒像是去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茶叙。
白昭明看着白昭玉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明显松了口气的齐攸宁和依旧沉静的唐郁时,笑着对白老夫人道:“妈您看,这么多年了,齐茵和昭玉这关系,一点都没变。”
白老夫人也笑了,只是目光却落在唐郁时身上,虽说是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十分温和,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是啊,从小闹到大,也不错的。郁时丫头,别拘束,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看你气色还是有点弱,听昭玉说你身体底子不太好?年轻人也要多注意调养,有什么事就跟说,别跟奶奶客气。” 话语里的关怀是真切的。
唐郁时心头微暖,乖巧地应道:“谢谢白奶奶关心,我会注意的。”
驶离白家那威严深重的朱漆大门,车内的空气仿佛都轻快了几分。齐攸宁长长舒了一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我的妈呀,刚才吓死我了!那位白阿姨……气场也太强了!还有那句‘小嫂子’……”她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看向身边的白世鸣,“世鸣姐,你妈妈平时……都这么……嗯,幽默吗?”
白世鸣坐在副驾驶,闻言回头,露出一个温婉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我妈她……有时候是有点爱开玩笑,尤其是在家人面前,会比较放松。不过今天……咳,可能有点过了。郁时小姐,你别往心里去。”她看向后座的唐郁时,眼神真诚。
唐郁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京市繁华而充满历史厚重感的街景飞速掠过。听到白世鸣的话,她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疏离的弧度:“没关系,白小姐。长辈的玩笑话而已。” 她刻意维持着“白小姐”的称呼,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白世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距离。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介绍道:“我的画室在‘云鼎国际’a座六层,离这边不远,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云鼎国际?”齐攸宁睁大了眼睛,“就是那个传说中租金贵得吓死人、只租给顶级品牌和艺术家的地方?世鸣姐,你也太厉害了,吾辈楷模!”语气里满是惊叹。
唐郁时心中也微微一动。云鼎国际,京市核心商圈的地标性建筑,寸土寸金。白世鸣年纪轻轻就能在那里拥有自己的画室,除了她自身的艺术造诣,背后……是否也有白家,或者说,白昭玉那无处不在的影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车子平稳地驶入繁华的cbd区域,在一栋极具现代设计感的摩天大楼前停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同矗立的巨大水晶。白世鸣带着两人穿过气派的大堂,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挑高空间,整面墙的落地窗将京市壮阔的天际线尽收眼底。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独特气味。画室内部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创作区堆放着画架、颜料和未完成的作品;展示区错落有致地挂着装裱好的油画;休息区则布置得舒适温馨,摆放着柔软的沙发和绿植。
阳光透过巨幅玻璃倾泻而入,给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画作在光线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和细腻的笔触。
“哇……”齐攸宁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好奇地四处张望。
白世鸣脸上带着一种回到自己天地的放松和愉悦,她引着两人走向展示区:“这里大部分是我近两年的作品。我比较偏爱具象写实,但又希望能融入一些超现实的元素,表达现代人在都市丛林中的某种疏离感和内心世界的投射。”她指着一幅描绘繁华都市夜景、却在摩天大楼顶端悬浮着一个巨大透明水母的油画,“比如这幅《悬浮》,想表达的就是一种身处喧嚣却感到漂浮无依的状态。”
她的讲解专业而富有感染力,声音轻柔,却能清晰地传达出画作背后的思考和情感。唐郁时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一幅幅画作上流连。白世鸣的笔触细腻沉稳,色彩运用克制而富有张力,尤其擅长捕捉光影的微妙变化和人物瞬间的神韵。
在一幅名为《静默》的肖像前,唐郁时停下了脚步。画中是一个穿着旧式旗袍、侧身坐在窗边的老妇人,阳光斜斜地照在她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上,眼神望着窗外虚空处,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寂寥和安然。那种沉静的力量感,直击人心。
“这幅画……”唐郁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中老妇人的眼睛上,“很打动人心。那种历经岁月后的平静和……孤独中的力量。”
白世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遇到知音般的亮光:“郁时小姐能感受到这个?这幅画是以我太姥姥为原型创作的。她经历过战乱、动荡,晚年却异常平和。我想捕捉的,就是她身上那种时间沉淀下来的静气。”她看向唐郁时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和认同,“看来郁时小姐对艺术也有很深的感悟。”
唐郁时微微摇头,目光坦诚:“只是个人感受。白小姐的画,很有故事感。”
“叫我世鸣就好。”白世鸣忽然说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都别那么客气了。你们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吧。”
齐攸宁立刻笑嘻嘻地接话:“好啊!世鸣姐!那你也叫我攸宁好了,叫她郁时,少便宜她!”
唐郁时对上白世鸣温和含笑的目光,那份真诚的善意让她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她唇角微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世鸣姐。”
称呼的转变,如同无形的冰层悄然融化了一角,画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自然。白世鸣兴致更高,又为她们介绍了几幅近期尝试的、融合了东方水墨意境的实验性作品。唐郁时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点,显示出不俗的审美和思考深度,引得白世鸣连连点头。
就在白世鸣指着画架上的一幅半成品,讲解她如何试图用油画颜料表现宣纸晕染效果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画室的门被推开,两男一女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休闲西装、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英挺,气质张扬中带着点玩世不恭,正是陈曜。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米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年纪看起来更小一些,约莫二十出头,长相阳光俊朗,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干净明亮,带着点大男孩的朝气,目光一进来就黏在了白世鸣身上,正是瞿深。
瞿深旁边,是一个穿着香槟色小香风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瞿挽奚,她手里拎着一个限量款的手袋,姿态优雅,眼神带着点矜持的打量。
“世鸣,”陈曜朗声笑道,声音洪亮,“就知道你在这儿躲清静!嗯?有客人啊?”他的目光扫过齐攸宁,落在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画架前听白世鸣讲解的唐郁时身上。
唐郁时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如玉。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被打断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淡淡不悦,但那精致的眉眼,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以及周身那股清冷疏离、仿佛游离于喧嚣之外的气质,在明亮的光线下,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凛冽的美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陈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惊艳。瞿深阳光灿烂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直愣愣地看着唐郁时,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就连一向矜持、见惯了名媛淑女的瞿挽奚,捏着手袋带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艳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复杂的审视与比较。
画室里只剩下窗外城市遥远的嗡鸣和画笔上松节油滴落的细微声响。
陈曜率先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却依旧灼灼地锁定在唐郁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探究,直接开口问道:
“世鸣,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