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城西新开的“星河幻想”游乐园,将色彩鲜艳的设施涂抹得更加明丽。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烤肠的焦香,以及无处不在的、兴奋的尖叫声浪。
唐郁时和齐攸宁像两个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孩子,彻底投入了这片喧嚣的欢乐海洋。
“啊啊啊啊——!!!”
垂直过山车如同钢铁巨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最高点俯冲而下。齐攸宁坐在第一排,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压杠,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嘴巴张到最大,发出毫无形象、却酣畅淋漓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云霄,带着纯粹的恐惧与极致的兴奋。
反观她旁边的唐郁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同样紧握压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心脏,仿佛要将它从喉咙里拽出来。狂风猛烈地拍打在脸上,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然而,她的唇线却紧紧抿着,除了在俯冲最底端、过载压得人胸腔发闷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竟再无其他声响。
“小时!叫出来!叫出来才爽啊!”齐攸宁在呼啸的风声中扭头对她大喊,脸上还带着泪花(被风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唐郁时艰难地侧过头,对她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微笑,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叫,而是身体的本能似乎在抗拒这种彻底的宣泄。穿书前的谨小慎微,穿书后面对复杂环境的步步为营,似乎已经将“彻底失控”的开关焊死了。她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的刺激,心跳快得像要爆炸,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无法像齐攸宁那样肆无忌惮地释放。
过山车终于带着令人晕眩的余韵缓缓驶入站台。齐攸宁解开安全压杠,几乎是蹦跳着下来,脸颊通红,兴奋地拍着唐郁时的肩膀:“太爽了!太爽了!小时你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刺激?”
唐郁时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才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嗯,很刺激。”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向齐攸宁,“不过,你下次再怂恿我坐第一排,我要考虑考虑了。”
“别啊!第一排视野最好!失重感最强!”齐攸宁笑嘻嘻地挽住她,“走走走,大摆锤!跳楼机!海盗船!一个都不能少!”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郁时彻底见识了齐攸宁“玩疯了”是什么状态。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快乐小鸟,拉着唐郁时穿梭在各个惊险刺激的项目之间。大摆锤旋转着将人甩向高空,齐攸宁的尖叫依旧嘹亮;跳楼机骤然下坠的瞬间,她甚至能腾出一只手去抓唐郁时的手;在海盗船荡到最高点时,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喊:“我要飞啦!”
唐郁时依旧是那个相对“克制”的存在。她在海盗船荡到最高点时也会心跳加速,在跳楼机下坠的瞬间也会闭紧双眼,但她的反应始终内敛。更多的时候,她是在齐攸宁的兴奋感染下,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感受着这种纯粹的、属于同龄人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快乐。这种体验,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有一瞬间,唐郁时总觉得……她的人生本该如此。
系统冒出来煞风景:【宿主,检测到您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分泌水平显着高于日常平均值。请注意,过度刺激可能导致生理不适,影响后续任务判断力。】它那刻板的电子音在欢快的背景音里显得格格不入。
唐郁时在心底冷笑一声:【闭嘴,享受你的宕机后遗症吧。再啰嗦,下次坐过山车我把你想象成张年席绑在轨道上。】
系统:【……】默默缩了回去。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游乐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宛如洒落人间的星河,与天幕交相辉映。喧嚣了一天的乐园,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梦幻迷离的氛围。
“小时!摩天轮!我们最后坐摩天轮看夜景!”齐攸宁指着远处那座缓缓转动、点缀着无数彩灯的庞然大物,兴奋地提议。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里盛满了期待的光。
唐郁时抬头望去。巨大的摩天轮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浪漫,每一个缓缓上升的轿厢都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发光盒子,承载着无数关于高处的遐想。她点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摩天轮的排队区。队伍蜿蜒,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味和轻声细语。就在她们快要排到入口时,唐郁时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群穿着西装、神情恭敬的人正簇拥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米白色风衣,内搭同色系高领羊绒衫,身姿挺拔而优雅。她似乎正在听取旁边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的汇报,侧脸线条在游乐园迷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清冷贵气。
是白昭玉。
她果然在这里。
唐郁时心中那股“意料之中”的感觉瞬间落地,甚至还泛起一丝微妙的“果然如此”。齐攸宁也看到了,惊讶地“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拽了拽唐郁时的袖子,小声说:“小时,是白姨!”
白昭玉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结束了与经理的交谈,转过身来。她的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唐郁时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微微弯起,清晰地映着游乐园璀璨的灯火和唐郁时略带惊讶的脸庞。她朝她们的方向,轻轻颔首。
随即,白昭玉对身边的经理和随行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人立刻恭敬地欠身,迅速而安静地退开了几步,隐入了周围的夜色和人流中,只留下白昭玉一个人,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玉兰,朝着唐郁时和齐攸宁的方向款款走来。
“白姨!”齐攸宁连忙打招呼,声音带着小辈特有的拘谨和尊敬,规规矩矩地站好。
唐郁时则迎上白昭玉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惊讶和礼貌的微笑:“白姨,好巧。您来视察项目?”她用的是视察,毕竟白昭玉这样的人,除了这个项目有她一份外,很难有几率来这里。
“嗯,随便看看。”白昭玉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唐郁时被晚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倒是你们,玩得很开心?”她的视线扫过旁边还带着兴奋余韵的齐攸宁。
“是呀白姨!我们玩了好多项目!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可刺激了!”齐攸宁抢着回答,像个急于分享快乐的孩子。
白昭玉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润:“年轻人,精力就是好。”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唐郁时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看来我们小时,胆子也不小?”
唐郁时微微抿唇:“攸宁胆子更大些。”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自己。
这时,队伍轮到了她们。工作人员打开了一个空轿厢的门。
“你们要坐这个?”白昭玉看着缓缓转动的摩天轮,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想上去看看夜景!”齐攸宁点头。
白昭玉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转了一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却又像是在征求小辈的意见:“介意阿姨跟你们一起吗?一个人看夜景,怪冷清的。”
齐攸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唐郁时。她虽然性格活泼,但在白昭玉这种气场强大的长辈面前,本能地有些敬畏,不敢擅自做主。
唐郁时心中警铃微动。白昭玉这要求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当然不介意,白姨请。”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昭玉满意地笑了笑,率先走进了宽敞的轿厢。唐郁时和齐攸宁随后跟上。
轿厢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脚下城市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轿厢平稳地上升,视野逐渐开阔。
齐攸宁扒在窗边,兴奋地看着下面缩小的游乐设施和远处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哇!好漂亮!小时你看!那边是不是杭大的方向?”
“嗯,应该是。”唐郁时也看向窗外,城市的流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倒映流转,侧脸在轿厢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美好。
白昭玉没有看窗外,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沉静的侧影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玩味。她姿态放松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像是在欣赏一件心仪的艺术品。
气氛有些微妙。齐攸宁沉浸在美景中,唐郁时专注地看着窗外,白昭玉则专注地看着唐郁时。
过了一会儿,齐攸宁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带着点少女的憧憬和调侃,笑嘻嘻地说:“听说好多情侣都喜欢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接吻呢!说是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被星光和整个城市见证!浪漫死了!我以后要是谈恋爱了,一定要带我对象来试试!”她说完,还促狭地朝唐郁时眨了眨眼。
这话一出,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
白昭玉的视线瞬间从唐郁时的侧脸移到了她的眼睛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邃、更灼热的探究,仿佛带着钩子,直直地探入唐郁时的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深长的暧昧。她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慵懒,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哦?永远在一起?”她微微拖长了调子,目光牢牢锁住唐郁时瞬间变得有些不自在的脸,“小攸宁的愿望很浪漫。不过……”她顿了顿,眼神里的玩味更浓,“有些仪式感,需要特定的对象才有意义。否则,再高的地方,也只是换个角度看风景罢了,留不下什么印记,更谈不上‘永远’。”
她的话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拨弄着唐郁时紧绷的心弦。那眼神更是赤裸裸的,仿佛在无声地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特定对象”?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白昭玉的目光太过直接,话语里的暗示太过明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耳根也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强迫自己镇定,试图迎上白昭玉的目光,但对方眼底那洞悉一切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她很快败下阵来。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着,掩饰着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您说的对。”她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转向窗外,假装被夜景吸引,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然而,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和侧脸,在轿厢柔和的灯光下却暴露无遗。
系统在她脑海中发出无声的嘲笑:【呵,宿主,之前不是还嘴硬吗?现在怎么被白昭玉看得落荒而逃了?看来你道行还是不够深啊。】
唐郁时在心底咬牙:【闭嘴!我只是……只是不想在攸宁面前失态!】
系统:【哦?是吗?我看你是被白姨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了吧?这种段位的阿姨,可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能比的。她甚至都不用刻意撩拨,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方寸大乱。】
唐郁时:【……】她无法反驳。白昭玉那种举重若轻、带着绝对掌控力的暧昧,确实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一丝隐秘的危机感。但同时,心底那点被点燃的好奇心也如野草般滋生——白昭玉,她到底想做什么?这种若即若离的试探,究竟是为了什么?
心底的危机感与好奇心交织翻涌,让她在羞窘之余,反而升起一股不愿服输的倔强。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
齐攸宁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还在兀自感叹:“白姨说得对!对象最重要!不过我觉得吧,在最高点接吻本身就很浪漫啦,不管能不能永远,那一刻的心动肯定是真的!”她天真烂漫的话语,像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轿厢内粘稠的暧昧。
白昭玉闻言,低低地笑了声,目光终于从唐郁时通红的耳根上移开,转向窗外,仿佛刚才的逼视只是错觉。“嗯,年轻真好,心动也纯粹。”她语气恢复了长辈般的温和,带着点淡淡的感慨。
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点。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宛如一片倒悬的星河,壮丽而温柔。齐攸宁激动地拉着唐郁时一起看:“小时快看!好美啊!”
唐郁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确实被这俯瞰众生的美景震撼了一瞬。然而,就在这浪漫的至高点,她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白昭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侧脸上。那目光不再是灼热的逼视,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满意?
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露出破绽的稀世珍宝。
唐郁时的心跳,在美景与那无声的注视中,再次失衡。
从摩天轮下来,夜幕已完全降临。游乐园的灯光秀开始了,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玩累了吧?”白昭玉自然地走在两人身边,语气温和,“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乐园的灯光全景。阿姨请你们吃晚餐,算是犒劳一下我们勇敢的小冒险家?”她说着,目光主要落在唐郁时身上。
齐攸宁玩了一天确实饿了,立刻积极响应:“好啊好啊!谢谢白姨!”她对白昭玉的敬畏在美食诱惑下消减了不少。
唐郁时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谢谢白姨。”
白昭玉所说的餐厅位于乐园内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平台旁,装修格调高雅,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星河幻想”的梦幻灯光尽收眼底,确实是个绝佳的观赏点。餐厅经理显然认识白昭玉,亲自引领她们到一个视野最佳的半开放式包厢。
落座点餐,白昭玉将菜单递给齐攸宁:“小攸宁,喜欢什么自己点,不用客气。”
“谢谢白姨!”齐攸宁欢快地接过,开始研究。
白昭玉则转向唐郁时,目光带着长辈的关切:“小时呢?有没有什么忌口?今天玩得开心吗?都玩了哪些项目?”她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普通的寒暄。
唐郁时刚想开口,齐攸宁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白姨!我们可厉害了!垂直过山车坐了第一排!大摆锤、跳楼机、海盗船……一个都没落下!小时胆子可大了,坐过山车都不怎么叫的,就是脸色有点白……”她说着还促狭地看了唐郁时一眼。
唐郁时无奈地笑了笑,由着齐攸宁发挥。她乐得不用多说话,只需在齐攸宁询问“对吧小时?”时,配合地点点头,或者简单地应一句“嗯”、“是挺刺激的”。大部分时间,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喝着柠檬水,目光偶尔投向窗外绚烂的灯光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白昭玉耐心地听着齐攸宁的“战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唐郁时身上。看着女孩安静进食的模样,小口咀嚼时微微鼓动的脸颊,垂眸时乖巧温顺的侧影,还有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发顶……她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占有欲?
系统:【啧啧,宿主,我真的很佩服你这种面对不同人有不同性格的状态。】虽然唐郁时的确有这个本事,但眼下的状态不是装出来的。
唐郁时知道系统在嘲讽自己,但实在顾不上分心,生怕白昭玉突然提问。
晚餐在齐攸宁的叽叽喳喳和白昭玉的偶尔引导下进行。食物精致可口,但唐郁时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味蕾上。她能感觉到白昭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甸甸的意味。这让她在安静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惕。
晚餐结束,白昭玉的司机早已在乐园门口等候。黑色的加长轿车线条流畅,在夜色中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先送齐小姐回家。”白昭玉吩咐司机,然后看向齐攸宁,“记得代我向你妈妈问好。”
“好的白姨!谢谢白姨今天的晚餐!”齐攸宁开心地道别,钻进了车里。
车子平稳地驶离喧嚣的乐园,汇入城市的车流。送齐攸宁回齐家的路上,车内很安静。白昭玉靠在舒适的后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在摩天轮和餐厅里的试探都未曾发生。唐郁时也乐得沉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整理着有些纷乱的思绪。
很快到了齐家气派的宅邸门口。齐攸宁再次道谢下车,“白阿姨再见,小时再见!”飞快地进了家门,齐攸宁心想:小时可是有门禁的,这里远,回去的每一秒都很珍贵。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下唐郁时和白昭玉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粘稠。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朝着唐家的方向驶去。
白昭玉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看唐郁时,目光落在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唐郁时耳中:“累了?”
“还好。”唐郁时轻声回答,坐姿依旧端正。
“今天玩得开心吗?”白昭玉又问,这次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敷衍的认真。
唐郁时顿了顿,诚实地回答:“嗯,挺开心的。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了。”这是实话。
白昭玉终于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唐郁时脸上。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但那目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开心就好。”她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年轻人,是该多笑笑,多玩玩。”她的视线在唐郁时沉静的眉眼上流连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蛊惑和试探,“看你今天也累了,要不……今晚去我那儿休息?离这儿也不远。或者……我让人送你去我名下任何一个你觉得舒服的地方?”
这邀请来得太直接,也太暧昧。去她那儿?任何一个地方?这几乎是在明示一种超越长辈与晚辈界限的亲近和掌控。
唐郁时的心猛地一缩。她立刻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了白姨,谢谢您的好意。姑姑还在家等我,而且……我习惯回自己家。”她搬出了唐瑜作为最有力的挡箭牌。
白昭玉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和略显急促的拒绝,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猎物踏入陷阱般的笑意。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刚才的提议真的只是一个随口的关怀。
“也好。”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只留给唐郁时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比刚才更加令人心绪不宁。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唐家别墅门前。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显得格外寂静。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白姨,谢谢您送我回来,也谢谢您的晚餐。”
就在她推开车门的一刹那,白昭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小时。”
唐郁时动作一顿,回头。
白昭玉也侧过身,正面看着她。车内的顶灯柔和地洒下,照亮了她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的目光像温柔的网,将唐郁时牢牢罩住,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欣赏和……宣告:
“不用谢。还有……”她微微停顿,眼神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分,“我很喜欢你现在这样。”她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逡巡,仿佛在描摹她每一寸轮廓,“很……可爱。”
“可爱”二字从白昭玉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狎昵的亲昵感,瞬间击穿了唐郁时强装的镇定。
轰——!
刚刚平复下去的热度再次汹涌地冲上脸颊,甚至比在摩天轮上更甚。唐郁时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耳朵烫得惊人。她不敢再看白昭玉那双仿佛能吸走魂魄的眼睛,几乎是狼狈地丢下一句“白姨再见!路上小心!”,便匆匆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家门,纤细的背影在夜色中带着明显的仓皇。
高跟鞋敲击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如同她此刻失控的心跳。
白昭玉坐在车内,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几乎是“逃”进家门,直到大门关上,隔绝了视线。她唇边的笑意才彻底漾开,慵懒而餍足,带着一种捕猎成功的愉悦。她轻轻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在摩天轮里,目光拂过女孩发顶时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开车。”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唐郁时背靠着冰凉厚重的实木大门,剧烈地喘息着。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门厅里格外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系统幸灾乐祸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宿主!宿主!你跑什么呀?刚才不是挺能扛的吗?怎么白姨一句‘可爱’就把你打得溃不成军了?你这落荒而逃的样子,简直比坐跳楼机还狼狈啊!】
唐郁时在心底恼羞成怒地吼回去:【闭嘴!你懂什么!我那是……那是战术性撤退!外面冷!】
系统:【战术性撤退?我看你是被白姨撩得魂都飞了吧?啧啧啧,瞧瞧你这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还‘可爱’?哈哈哈,白姨这评价真是精准!宿主你现在这样子,确实挺‘可爱’的,像只炸了毛又无可奈何的小猫!】
唐郁时:【……滚!再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格式化?!】
系统收敛了一点笑声,但电子音里的调侃依旧:【好好好,我不笑。不过说真的,宿主,我算是看明白了。秦墨虽然气场也强,手段也高,但她对你多少还有点长辈的‘温情牌’,还有点‘养成系’的耐心。可这位……】
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敬畏?【她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随心所欲。她根本不需要跟你玩什么温情脉脉,也不需要刻意营造什么氛围。她看你的眼神,就是明晃晃的‘感兴趣’,‘想掌控’,甚至……‘想收藏’。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偏偏你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级别的存在,别说你,我看秦墨在她面前,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压不过,根本压不过。太厉害了。】
系统最后的总结,像一盆冷水,让唐郁时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警醒。是啊,白昭玉……她那种举重若轻、带着绝对上位者姿态的暧昧和试探,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确实让人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秦墨的维护带着目的性,邵臻的温柔下藏着锋芒,但白昭玉……她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能得到。
这种认知让唐郁时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同时,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对白昭玉真实目的的好奇心,也如藤蔓般缠绕得更紧。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感应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看来姑姑已经休息了。
唐郁时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像只夜行的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摸索着走上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黑暗与寂静,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卸下精致的妆容,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游乐园沾染的喧嚣气息。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裙,躺进舒适的大床里,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因为白昭玉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话语而异常清醒。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反复咀嚼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齐攸宁纯粹的快乐,周悦绝望的呐喊,白昭玉那令人心悸的注视……还有系统那句“压不过去”的评价。最终,浓浓的困意还是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将她拖入了沉沉的梦乡。
在唐郁时陷入沉睡后不久,唐家别墅顶楼,唐瑜那间视野开阔、风格冷峻的书房里,却依然亮着灯。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
书桌上,唐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正开着视频会议。屏幕上分割出四个小窗,分别映出风格迥异却同样气场强大的四位女性:唐瑜、秦墨、白昭玉、齐茵。
“……所以,通过攸宁今天的近距离观察,加上昭玉在游乐园的‘偶遇’和晚餐时的试探,”齐茵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而沉稳,“我可以百分百确认,现在的‘小时’,就是真正的唐郁时。她身上那种……内核的东西,那种在琴房面对周悦时迸发出的力量,那种在昭玉面前强装镇定又忍不住羞窘的真实反应,绝不是以前那个追着张年席跑的躯壳能模仿出来的。那是灵魂层面的差异。”
屏幕里,秦墨优雅地端起手边的红酒杯,轻轻晃动着,目光透过屏幕看向白昭玉:“昭玉,你的感觉呢?摩天轮上,她什么反应?”
白昭玉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餍足的磁性:“反应?很可爱。”她故意用了晚餐时对唐郁时说过的词,眼神里带着回味,“害羞,警惕,强装镇定,但骨子里的倔强和不甘示弱还在。尤其是被我说‘可爱’落荒而逃的样子……啧。”她摇摇头,笑意更深,“和以前那个只会花钱讨好男人的空壳,完全是两个人。她现在的灵魂,鲜活,有趣,而且……充满了力量感和可塑性。我很喜欢。”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笃定,甚至看向唐瑜,显然存了故意的心思。
唐瑜一直沉默地听着,自动无视白昭玉的挑衅。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沉重,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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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大家的判断是一致的。”秦墨放下酒杯,总结道,“那个占据了小时身体、只知道围着张年席转的东西,确实消失了。现在回来的,是我们的小时。不过她似乎多了一些……有趣的‘经历’和想法。”她意有所指,显然也察觉到了唐郁时身上某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洞察力。
“那么,她脑子里那个‘东西’呢?”齐茵问道,语气带着凝重,“那个所谓的‘系统’?它还在吗?它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对小时造成伤害?”
提到系统,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白昭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还在。我能感觉到,在摩天轮和晚餐时,它似乎很‘活跃’,尤其是在小时情绪波动的时候。像只躲在暗处窥视的虫子。”
“它的目的,恐怕和它最初出现的原因一样。”秦墨的声音冷了下来,“试图引导小时走回那条既定的、愚蠢的、围绕着张年席转的老路。没猜错的话,昨天晚上它应该极力怂恿过小时去干预孟清辞和张年席的竞争,幸好小时没听它的。”
这群女人不仅硬件优异,软件也是。观察力极其敏锐。
唐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只要它还在小时脑子里一天,就是隐患。肖清那边屏蔽它的信号,也只能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她指的是之前肖清动用特殊手段强行让系统“下线”几天的事情。
“不错。”白昭玉倒了杯酒,“我们需要更彻底的办法。或者……让它为我们所用?搞清楚它的运行机制和最终目的。”
“风险太大。”秦墨蹙眉,“那东西寄生在小时的大脑里,稍有不慎,可能会伤到小时。”
“那就逼它出来。”齐茵沉声道,“用足够强大的、让它无法抗拒的刺激,或者……威胁。让它主动现身,或者暴露核心。”
几个女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思索着对策。书房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透出极其微弱的灰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唐瑜的目光缓缓扫过屏幕上三位挚友的面孔,“先到这里吧,那东西我们不用操心。不早了,晚安。”
白昭玉将酒喝完,笑了笑:“难怪肖清不喜欢你,还真是有事没事都找她解决啊。”
齐茵也笑了:“谁让她常年泡在实验室里。”
秦墨:“好了,我睡了,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唐瑜关掉电脑后起身在床边坐下。视线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直接锁定了那个隐藏在唐郁时脑海深处的、无形的存在。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威压,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房间里,也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屏障,直接烙印在某个正在偷偷观察会议进程的数据流意识体上:
“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唐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属于母亲守护幼崽般的、近乎残酷的决绝,“但既然都听到了,就给我记住——”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
“唐郁时如果再离开我一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足以撼动财富与权力根基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与偏执:
“我会让我的钱,为人类脑科学和量子物理领域,做出前所未有的、不计成本的‘贡献’!我会买下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我会资助最疯狂的科学家,我会倾尽唐氏所有,直到——”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把她找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一片死寂。
她的确不是唐郁时的母亲,可唐郁时的父母远走太久,她与唐郁时的羁绊和母女又能差几何?
而在唐郁时沉睡的脑海深处,某个无形的、由数据构成的意识体,如同遭遇了毁灭性的信息风暴,瞬间爆发出无声的、惊恐至极的尖啸!它的核心代码疯狂闪烁、扭曲、紊乱!唐瑜那冰冷疯狂的话语,像一道来自深渊的审判,带着绝对的财富威权和偏执的守护意志,将它死死钉在了名为“恐惧”的十字架上!
它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它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任务目标或是一个纸片人世界。它面对的,是唐郁时身后,那足以撼动现实规则、倾覆世界的、名为“财富与权利”的终极力量!
也是由唐瑜的爱来牵动的,数据无法剖析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