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后座宽敞得足以让人舒展四肢，顶级皮革混合着冷冽雪松香氛的气息无声流淌。窗外，杭城的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街道在飞驰中化为模糊的彩带。唐郁时乖巧地靠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心思却在飞速运转。
“阿姨，”她转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车窗映出她刻意睁圆的眼睛，“您这神神秘秘的，惊喜不会是把我在哪个拍卖会上给卖了吧？我可提前声明，身价不菲哦。”
宋芷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中央扶手的真皮表面，闻言低笑出声，侧过脸看她，眼底是洞悉一切的精明和几分逗弄的兴味。“卖你？”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慵懒的戏谑，“那得问问你姑姑同不同意。再说了，我们小时现在可是无价之宝，卖了多可惜。”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正经，“带你去看点有趣的东西，顺便聊聊……嗯，工作。”
“工作？”商业上的事？
唐郁时立刻坐直了些，表现出虚心受教的模样，“阿姨愿意指点我，求之不得。”
宋芷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扶手上，姿态放松却带着掌控感。“指点谈不上，互相交流。说说看，最近跟着余婧那丫头，对杭市这块地界上的水，摸着点深浅没？”
话题切入得自然又直接。唐郁时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宋芷在考校，也是给她一个展示“学习成果”的机会。她略微沉吟，没有立刻抛出从余婧那里得来的标准答案，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唐郁时”的角度。
“水很深，鱼很多。”她微微蹙眉，带着点初出茅庐的困惑和直白，“感觉像在看一盘大棋，姑姑、傅姨、薛影……还有好些人，宋姨，你们手都伸得很长哦。但棋盘边缘好像也挺热闹的。”
唐郁时刻意提起最近和余婧一起接触的几个中型企业并购案，涉及的都是杭市外围新兴产业园区的争夺，参与者多是二线家族或急于扩张的新贵。
“边缘？”宋芷挑眉，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指尖停止了敲击，“小时，在商场上，没有真正的边缘，只有暂时不被巨头盯上的‘空隙’和‘机会’。你以为那些在‘边缘’蹦跶的小鱼小虾，背后真没点别的影子？”她身体后靠，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就说城西新规划的那个‘智慧谷’项目，政府文件还没捂热乎呢，几块核心地皮的归属就已经在暗地里争得头破血流了。明面上跳得最高的‘宏远建设’，看着是条过江猛龙，实际上呢？”
唐郁时心领神会，立刻接话：“是棋子？还是……炮灰？” 她想起余婧提过一嘴的“宏远”背景调查，似乎与沪市的某个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更深层的被刻意模糊了。
“聪明！”宋芷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炮灰，得看他们能不能在巨头下场的夹缝里，抢到足够肥的肉，然后及时抽身，或者……找到够硬的靠山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这就是‘空隙’里的生存之道。”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现实的冰冷，“杭市看似格局稳固，唐、傅、齐三足鼎立，但下面的暗流从来没停过。旧势力不甘心被挤压，新势力削尖脑袋想钻进来分一杯羹，都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你姑姑的位置，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盯着她，想把她拉下来，或者从她手里撬走点东西的人，能从西湖边排到钱塘江。”
这番话带着宋芷特有的犀利和现实，剥开了杭市商界看似平静的表面，露出底下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唐郁时听得极其认真，眼神专注，不时点头。她不再伪装，而是真正带着求知欲发问：“那……像我们唐氏，或者说像我姑姑，怎么才能在这种局面里，既守住盘子，又能……嗯，拓展新的？” 她用了“拓展”而不是“扩张”，显得更谨慎。
宋芷对她的态度显然很受用。“守？”她轻笑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商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守是守不住的。关键在于‘势’。”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握，“造势，借势，顺势而为。”
“你姑姑在‘势’的把握上，是顶尖的。‘3a计划’就是她造的一个大‘势’，把‘扶持女性创业’、‘社会责任’、‘未来产业布局’这几面大旗一举，天然就站在了道德高地和政策风口。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资源自动靠拢？这就是‘势’的力量。对手想动她，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几面大旗的反噬。”
她看向唐郁时，目光灼灼：“你要学的，就是看懂这‘势’从哪里起，向哪里去。哪些是虚张声势，哪些是真正能裹挟资源、改变格局的洪流。看懂了，才能知道在哪里下注，在哪里规避风险，甚至……在哪里推波助澜。”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给唐郁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这不再是具体的财务分析或商业谈判技巧，而是更高层面的战略眼光和格局判断。
车子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现代感十足的建筑前。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室内的璀璨灯火，与宋芷本人张扬的个性相得益彰。
“到了，”宋芷推开车门，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神秘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惊喜就在里面，希望我们的小时同学会喜欢。”
唐郁时跟着下车，心里对宋芷所说的“惊喜”好奇更甚，是某块地的内幕消息？一份关键的合作邀约？还是……她压住纷乱的思绪，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丝忐忑。
‘系统，帮我探查一下。’唐郁时想做点准备，‘嗯？系统？’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回应。
真是奇怪，好像昨晚开始就没听系统说过话了。
宋芷的别墅内部如同她本人，是昂贵材料与略显浮夸审美的混合体。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抽象派油画，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组合围合出奢华的会客区。
佣人无声地接过两人的外套。宋芷拉着唐郁时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花果茶。“先润润嗓子，正餐还得等会儿。”她自己也端起一杯，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眼神在唐郁时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刚才路上聊的，能消化？”
“有点震撼，”唐郁时捧着温热的茶杯，老实承认，眼神真诚，“感觉以前看到的都是水面上的涟漪，阿姨您今天给我掀开一角，让我看到了底下涌动的暗流。‘势’……这个概念，我需要好好琢磨。”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被点醒后的谦逊和思考。
宋芷正要开口，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微凉空气，瞬间让宽敞的客厅显得逼仄了几分。
是秦墨。
她显然是宋芷的常客，熟门熟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套装，衬得她气质温婉而沉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然而，当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扫过客厅，落在宋芷和唐郁时身上时，那温柔的表象下，瞬间透出一种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尤其是看向宋芷时，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挑剔？
“小时，”秦墨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柔和，带着长辈的慈爱，但目光掠过宋芷时，那温度明显降了下去，话语也带上了刺，“怎么跟这种路子野、心又大的人混在一起？跟她学多了，小心把路走歪了。”
她直接无视了宋芷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径直走到唐郁时边上的沙发坐下，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权宣示。
宋芷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秦董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怎么，沪市的生意不用管了？还是说，杭市有什么让你特别惦记的东西，亲自给子公司背书来了？”
秦墨仿佛没听见宋芷的夹枪带棒，视线只落在唐郁时身上，眼神瞬间又恢复了那种能溺死人的温柔和关切。“过来看看罢了。听说小时在你这，怕她饿着。”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唐郁时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亲昵无比，“在和宋芷聊什么？让我也听听。”
她顺手拿起宋芷刚才给唐郁时倒的那杯花果茶，看都没看宋芷，极其自然地啜饮了一口，随即微微蹙眉，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温度还行，就是这搭配，花果气太重，压了茶味，显得浮躁。换一支吧，我记得你酒窖里有支不错的勃艮第白，配餐正好。” 她直接对旁边的佣人吩咐道，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更没给宋芷这个主人留半分面子。
宋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握着杯子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唐郁时夹在中间，感觉空气里仿佛有细碎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她赶紧打圆场，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秦姨，您来啦！正好，宋姨说要给我惊喜呢，您也一起听听？”
“惊喜？”秦墨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宋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惊喜啊……呵呵，她能有什么惊喜？”
宋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她知道在秦墨面前硬碰硬占不到便宜，尤其对方还顶着“关心晚辈”的大旗。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从沙发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递给唐郁时，语气刻意放缓：“喏，惊喜就是这个。城西‘智慧谷’核心区b-07地块的开发权初步意向函。我跟那边的负责人有些交情，知道他们倾向于引入有创新理念和本土资源结合的企业。我觉得唐氏…或者说，由你小时来主导的这个‘新芽计划’孵化器项目，定位非常契合。如果能拿下，对你站稳脚跟，在董事会证明自己，是个很好的起点。”
她刻意强调了“小时来主导”和“证明自己”。
唐郁时接过文件，翻开一看，心脏猛地一跳！b-07地块！这正是刚才在车上宋芷隐晦提到的、城西智慧谷争夺最激烈的核心地块之一！这份初步意向函的价值不言而喻，这确实是份厚礼，也绝对称得上“惊喜”！她抬头看向宋芷，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真实的感激：“宋姨…”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墨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打断了。
“呵。”秦墨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她没看文件，只看着宋芷，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清晰又冰冷：
“宋董真是用心良苦啊。b-07？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块地牵扯到老城改造的拆迁补偿纠纷，钉子户还没拔干净吧？规划细则模糊，容积率争议不小，地下管线勘探报告好像也有疑点没澄清？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负责智慧谷整体规划的‘蓝图设计院’，背后最大的隐性股东，好像是薛影刚扶植起来的那个‘新锐资本’吧？薛影对这块地什么态度，你摸清楚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小时年轻好糊弄，拿这种烫手的山芋当‘惊喜’？”
秦墨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将宋芷递过来的这块看似美味的“蛋糕”剖开，露出里面可能隐藏的尖刺和陷阱。她点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实打实的风险点，尤其是牵扯到薛影这个连唐瑜都讳莫如深的名字！
宋芷的脸色彻底变了，由黑转青，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没想到秦墨对杭市的细节也如此了如指掌，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毫不留情地当面揭穿！“秦墨！你什么意思！”她声音里压不住怒火，“合作意向而已！具体细节当然要尽调！我是看小时有这个潜力，给她一个机会！薛影怎么了？商场各凭本事！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各凭本事？”秦墨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你的本事，就是拿这种前途未卜、风险不明的东西，来‘培养’我们小时？让她一个刚起步的新人，去当探路的石子，直面薛影的锋芒？”
她摇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对宋芷的轻蔑，“她需要的不是这种虚头巴脑、埋着雷的‘机会’，而是扎扎实实能积累经验、建立信心的项目。”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宋芷，转向唐郁时，眼神瞬间切换回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她直接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拿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推到唐郁时面前的茶几上。
“小宝，”秦墨的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我在钱江新城那边有个小项目，一个精品文创商业综合体的收尾和初期运营。体量不大，但五脏俱全，招商、品牌定位、日常管理、客户服务都能接触到。产权清晰，债权干净，团队是现成的熟手，你过去挂个副总的衔，边看边学，练练手正合适。盈亏不用有压力，就当是给你练兵的场地。” 她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一处位于黄金地段、价值不菲的物业运营权，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两份文件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一份厚重华丽，指向风口浪尖却布满未知荆棘的“智慧谷”核心地块；一份简洁务实，指向一处成熟稳定、风险可控的“新手村”。
高下立判。
宋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死死地盯着秦墨推过去的那份文件，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她精心准备的“惊喜”，在秦墨轻描淡写的“练手小项目”面前，被衬得像个急于求成、不顾风险的拙劣诱饵！
佣人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恭敬地躬身：“宋董，客人，晚餐已备好，是否现在移步餐厅？”
秦墨率先优雅起身，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硝烟从未发生。她极其自然地挽起还有些发懵的唐郁时的手臂，温声道：“走吧，吃饭要紧。边吃边聊。”她甚至没再看宋芷一眼，径直拉着唐郁时朝餐厅走去。
宋芷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尤其是秦墨那副胜利者般的从容姿态，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猛地抓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花果茶，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怒火和被当众打脸的羞愤。
秦墨！这个女人！她绝对是故意的！专门来截胡，来给她难堪！
旋即想到什么，翻出手机找到薛影的头像点开。
宋芷：小孩被秦墨拐了，心都朝着秦墨靠过去了。
薛影那边暂未回复，大概还在忙。
发完消息宋芷才舒服了很多，起身朝着餐厅走去。
餐厅里，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菜肴精致，香气扑鼻。秦墨体贴地为唐郁时拉开椅子，安排她坐在自己身边，与主位上的宋芷形成微妙的三角对峙。
气氛依旧凝滞。宋芷沉着脸，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秦墨点名要的勃艮第白，仿佛那杯子里装的是秦墨的血。秦墨则恍若未觉，细心地为唐郁时布菜，说话也轻声细语，万分关怀。
完全无视对面射来的冰冷视线。
唐郁时低头小口吃着秦墨夹到她碟子里的龙井虾仁，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思却早已飞远。宋芷的“惊喜”带着野心和风险，秦墨的“练手”稳妥而务实。宋芷被秦墨当众撕破脸皮，颜面尽失。秦墨对宋芷毫不掩饰的排斥和碾压姿态……今晚这顿饭，注定消化不良。
她小口啜饮着佣人新换的清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带不走心头的纷乱和一丝隐隐的兴奋。这商场的棋局，比她想象的，还要波谲云诡，还要……有趣得多。灯光下，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猎手的精光。
显然和最初单调的‘勾引’相比起来，现在的‘主动较量’才更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