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噩耗劈入京城——三皇子殿下于巡视灾区、安抚流民途中,遭遇大规模“流民暴动”,为护百姓,亲临前线安抚,不幸……身中数刀,当场殒命!
“哐当——!”
御座之侧,正在强撑病体听取奏报的皇帝,手中的药碗骤然跌落,粉碎在地。
他死死瞪着那份染血般的奏报,脸色瞬间由青转白,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溅满了面前的龙案,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倒,彻底陷入了昏迷!
“陛下!”
“快传太医!”
金銮殿上乱作一团。
太子扑到御前,悲声疾呼“父皇”,眼中却快速闪过一抹如释重负与决绝狠厉。
他迅速以太子身份下令:封闭宫门,加强皇宫及京城守备,以防乱党趁机作乱,并宣称皇帝需绝对静养,一切政务由他暂领,非诏不得打扰。
萧砚在侯府几乎是同时收到了消息,他搁下笔,眸色瞬间沉如寒渊。
不对,这一切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
三皇子遇刺的消息传递得太“顺利”了,几乎是踩着皇帝可能承受的极限点精准送达。
而所谓的“流民暴动”能精准格杀一位身边必有精锐护卫的皇子?简直荒谬!
更重要的是太子一党慌乱之后的“高效”——短短两个时辰,京城几处关键城门、武库、乃至通往皇宫的几条要道的巡防,都已悄然换上了太子亲信的人马,美其名曰“缉凶防乱”。
太子不是坐不住了,他是要掀桌子了!
一旦让他成功逼宫乃至登基,以他狭隘阴狠的性子,功高震主又屡次坏其好事的萧家,必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玄钺,持我密令,立刻出城,去京郊三十里‘黑山营’找陈都尉,令他点齐一千二百精锐,全副武装,入夜后分批潜行至西郊废砖窑待命!
记住,不见我发出的三色焰火信号,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是!”玄钺领命,没有丝毫迟疑。
这支兵马是萧砚察觉皇帝健康日益堪忧、朝局不稳后,以防万一,以“边军轮换休整、协防京畿”为名,早早分散布置下的后手,主将陈都尉是其生死兄弟,绝对可靠。
“赭烽!”
“在!”
“你带所有暗桩,盯死东宫、玄武营、以及兵部车驾司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每一队人马的调动方向、人数、甚至领兵者是谁!每隔一个时辰,必须有一次回报!”
“是!”
“绛翎!府内护卫,全部进入战时戒备。所有角门、偏门除我们自己的暗哨外,全部从内部封死。
正门只留少数人,外松内紧。弓弩上墙,滚木擂石备齐。
老夫人、夫人、少夫人以及所有内眷,即刻起全部移至‘琅玕院’。
由你亲自带最精锐的五十人守卫,任何人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或信物,不得靠近!若有强行冲击府门者……杀无赦!”
“遵命!”
安排完这些,萧砚略松一口气,幸好他们早有准备。
月前察觉到京城气氛愈发诡异后,宋时念便将暂住京城的爹娘和四哥,都接到了侯府客院居住,美其名曰“热闹”,实则集中保护。
而宋家人早已返回襄阳,暂时无虞。
萧砚从书房暗柜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牌信物,对候在阴影中的一道身影道,
“去五皇子府,将此物交给殿下身边的贺公公,只说‘风疾,速移’。他会明白。
你留在那里,暗中护卫,若情势危急,不惜一切代价,将殿下安全带至侯府密道入口。”
他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五皇子李璟能够成为一面“旗帜”。
从他接触李璟开始,便是在为这种最坏的情况做铺垫。
传令之人如鬼魅般消失。
萧砚自己则再次悄然出府,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些事情,并设法联系一两位在禁军中仍有影响力,且家族利益与太子严重冲突的勋贵子弟。
京城的街道上,气氛已然不同。
巡街的武侯和兵丁明显增多,且多是生面孔,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行人。
一些主要路口开始设置路障,盘查变得严格。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本该在日落时分才关闭的几处城门,竟然在午后便早早落下,守门官兵换成了全身披甲的玄武营士兵,理由是“搜查凶手,严防奸细混出”。
城门已闭!
太子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城外那一千二百人即便赶到,想悄无声息进城也难如登天。
萧砚心中更沉,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城门司一位职位不高却掌管某段城墙暗渠钥匙的司阍,是他多年前无意中救下并暗中扶植的。
他在一处约定的隐蔽茶楼,与那位勋贵子弟短暂碰面,快速交换了情报和信物,约定了一些紧急情况下的暗号。
随后,他避开几队明显带着肃杀之气的巡逻队,绕道返回侯府。
从角门闪入,径直回到主院书房。
宋时念已在那里等他,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裙,发髻紧紧挽起,面上虽有些许紧张,但眼神清明镇定,手中甚至还拿着一卷侯府及京城的详细舆图。
“情况如何?”她迎上来。
萧砚握住她微凉的手,迅速将最坏的情况告知。
“太子今夜很可能逼宫。城门已闭,我们的人在外,进来需要费些周折。
府里我已安排妥当,你和祖母、母亲,还有岳父岳母他们待在琅玕院,绝对安全。”
宋时念反握住他的手,“放心,府中库房我已让人清点,必要的水粮、药品、甚至布料都已分出一部分送了过去。
护卫的伙食和赏银我也吩咐下去了,务必让他们饱暖尽心。”
她顿了顿,“你……一定要小心。”
萧砚看着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她周全的准备和坚定的眼神而略微一松。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抱了一下,“等我回来!”
说罢,他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向院外,背影挺拔如山,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今晚,注定是个流血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