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念听完,沉默半晌。
朝廷的动向印证了她之前的预感,即便强如萧家,在皇权与党争面前亦有倾覆之危。
她与萧砚早已一体,萧家的困境便是她的困境。
“四哥,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正因如此,我们宋家才更要站稳脚跟,积攒更多的底气。无论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日后能多一份力量。”
如今的宋家虽根基渐稳,但还远远不够。
宋时念思量后,决定拿出了红薯和玉米种子,选了四亩不显眼的地悄悄种下。
再拿出这些高产作物,她已不像最初那般忐忑。
她对外统一了口径,只说是此前从北境归来途中,偶遇极西之地的胡商,花重金购得了一些稀奇高产的种子,并叮嘱家人,说此物亩产极高,乃异邦瑰宝,千万小心。
宋家人如今对她已是深信不疑,自是严守秘密。
转眼间,便到了冬小麦丰收的时节。
此前,陈刺史便特意派人前来商定,砾石村的良种需优先售卖予朝廷,以充官仓。
宋家依然只出售了一半,另一半早已定下去处,连同抚恤营那边丰收的良种,一并装车,运往北境。
算上这批种子,今年应能覆盖北境大半军屯地,应是能缓解北境的粮食压力。
而棉花若要在北境全面推广,还需三年光景。
好在朝廷经过上次风波,眼下还算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皇帝尚能压得住底下的暗流涌动。
但在宋时念看来,这平衡脆弱得很。
她根据种种迹象推断,这几年恰逢小冰河时期,中原各地气候异常,旱涝、极寒等灾害频发绝非偶然。
每一次气候的巨变,往往都伴随着农业减产、民生凋敝,继而成为王朝动荡、政权更迭的深层诱因。
如今各地方政府应对灾情已左支右绌,若天灾持续,世道只会越来越乱。
北境之外强敌环伺,之内若再民生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早积蓄更多的力量,积攒更多的粮食和实力,方能在这变幻的时局中护住家人,乃至…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就在这思虑与筹备中,端午节刚过没多久,家中便迎来了一桩大事——李芍药到了预产期,在一个清晨发动了。
产房内,李芍药的哭喊声持续了数个时辰,宋家上下都揪着心。
宋三郎在院中来回踱步,额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傍晚时分,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紧张的气氛。
母女平安的消息传出,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宋三郎冲进房里,看着虚弱的媳妇和襁褓中正噘着小嘴的女儿,激动得眼眶发红,“好,好,闺女好!像她娘,将来肯定俊俏!”
这个小生命的降临,暂时冲淡了时局带来的沉重感。
同时,宋时念的十五岁生辰也悄然而至。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的及笄礼意义非凡,标志着成年。
惊喜的是,萧砚竟赶在了她生辰前抵达了襄阳。
宋家依着宋时念的意思,并未在城中大操大办,依旧在砾石村的家中为她举办了一场温馨的仪式。
然而,有未来世子夫人的名头在,前来宋家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襄阳刺史府、与宋记工坊有往来的商户,乃至青松书院山长也都送来了厚礼。
当然,最重量级的贺礼仍来自京城。
萧夫人和老夫人特意为宋时念准备的及笄礼极为丰厚隆重,从名贵的珠宝头面、绫罗绸缎,到寓意吉祥的玉器摆件,无一不精。
无声地彰显着侯府对这位未来世子妃的重视与喜爱,看得前来观礼的乡邻与少数亲近友人暗自惊叹,宋家面上极有光彩。
萧砚则是亲自雕了一支茶花玉簪,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质无瑕,雕工简洁却极为雅致,更胜金银璀璨。
“阿念,生辰安康。”他将簪子小心地插入她发间,“及笄快乐。”
没有过多言语,但这份跨越千里而来的心意,已胜过万千浮华。
萧砚并未在襄阳久留,北境局势紧张,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宋时念心中了然。
气候的异常对北方游牧民族生存环境的挤压只会持续加剧,南下劫掠的频率必将随之攀升,北境军的压力可想而知。
萧砚有他必须坚守的疆土和职责,而她也有自己的计划。
夏日匆匆而过,初秋的风已带上了几分爽利的凉意。
先前种下四亩地的红薯和玉米长势极为旺盛,已然完全成熟。
宋时念选了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开始收割其中一亩红薯。
锄头挖开土层,带出了一串串饱满硕大的块茎,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宋家人仍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
泥土之下,层层叠叠地挤满了红薯!
初步估算,这一亩地的收获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丰收的所有认知。
宋时念亲眼见到这实实在在的收获,也是心潮澎湃。
她定了定神,对立于一旁的绛翎吩咐,“去禀告陈刺史,就说我们试种的新粮有了些意想不到的收获,请他得空来看看。”
陈鸿文对宋时念的信任非比寻常,一接到消息,当日便带着几名心腹属官和老成的农事官匆匆赶到了砾石村。
“宋乡君,你说的高产新粮在何处?”陈鸿文脚步匆匆,语气中带着急切与好奇。
宋时念直接引他到了那片等待全面收割的田边。
无需多言,那堆成小山的红薯,和旁边植株极为壮硕的玉米地本身就已是最有力的说明。
陈鸿文到底是实干出身,当即一声令下,“割!现在就收!本官要亲眼看着!”
随行的差役和宋家人立刻行动起来,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
他就站在地头,看着一筐筐饱满金黄的玉米棒子被掰下,看着一担担沉甸甸的红薯从泥土中被清理出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神也越来越亮。
“来人!称重!现在就称!”素来从容有礼的他,近乎失态地高声下命。
随行的书吏赶紧抬来大秤。
一筐一筐的粮食被过秤,数字被飞快地记录下来。
当最终的亩产数字被计算出来,呈到陈鸿文面前时,他拿着那张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亦颠覆了他对丰产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