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京中耳目。
虽说自萧砚及冠起,老夫人就陆陆续续备下了三十六抬聘礼。
从南海珊瑚到西域宝马,连新房用的金丝楠木都早早存进了库房。
可如今真派上用场,老太太却嫌那些苏绣花样过时了,云锦颜色太老气,非要开私库另寻更好的。
“这可是砚儿头回开口要娶亲!”
老太太亲自盯着丫鬟们翻检绸缎,那架势比当年给先帝筹备寿礼还认真。
不过三五日光景,萧家要办喜事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权贵圈。
要知道镇北侯府这一辈就剩萧砚这个未婚郎君。
虽说他人如今不在京城,可当年也是名动京华的人物。
十四岁随祖父出征,单枪匹马斩了敌军副将。
十五岁仅率千骑突袭敌军粮草大营,成功扭转战局…
那年凯旋回京时,朱雀大街上掷果盈车。
银甲白袍的少年将军端坐马上,剑眉星目间犹带三分肃杀之气,偏那唇角微扬时,又透出几分少年意气。
不知多少世家贵女为此辗转反侧,连宫中几位公主都偷偷遣人打听过他的婚事。
谁曾想,就在庆功宴上,这位天之骄子被人下毒。
太医会诊后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谁曾想萧老将军听说后,不管不顾,竟将世子之位直接传给了萧砚。
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也就此沉寂。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当京中权贵几乎要将这位“将死世子”遗忘时,萧家突然传出喜讯。
“听说萧家要娶媳?”
茶楼里,工部员外郎压低声音,“莫不是刘尚书家那个守寡的嫡女?”
“呸!”同桌的翰林侍讲啐了一口。
“我听说聘礼单子里有南洋珍珠帐——那可是给正头娘子准备的!”
没多久,这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萧砚要成亲?”
皇帝正在批奏折,闻言朱笔一顿,“江爱卿可知是哪家的姑娘?”
被点名的工部侍郎江大人后背顿时沁出冷汗。
他妹妹回府确实提过此事,可那信里说……
“回陛下,据臣所知,是…是一个农户家的女儿。”
“农户?”皇帝将奏折扔在案头,“朕记得前年镇国公还想把庶女嫁过去?”
侍立在侧的张大监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清楚记得,当时陛下在听到萧家回绝的消息后,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萧家倒是聪明”。
待众臣退下后。
皇帝摩挲着玉佩,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该不会是随便找个人搪塞朕吧?”
暖阁里静得可怕。
谁不知道镇北侯府如今的处境?
老将军掌北境三十万大军,几个皇子明里暗里都想拉拢萧家。
偏生太医的那个断言,让联姻成了烫手山芋。
嫁嫡女舍不得,嫁庶女又显得太刻意。
“农户好啊。”
皇帝起身,“去,把内务府新进的那对玉如意赐给萧家。”
张大监躬身应下,心里却门清。
这是陛下在告诉所有人——萧家的亲事,他准了。
果然次日,皇帝那句“农户之女堪配侯府”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京城。
不少五六品官员的夫人捶胸顿足,早知侯府不挑门第,她们娘家侄女表妹的,哪个不比村姑强?
萧老夫人听罢宫里的传言,手中茶盏重重一搁,溅出几点茶汤。
“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泥腿子出身!”老太太冷笑一声,眼角皱纹里都凝着寒意。
侍立的老嬷嬷们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这话明着骂皇帝,可谁也不敢接茬。
待屋里只剩心腹孙嬷嬷时,老太太才长叹一声,“先帝在时,何曾这般…”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冷笑。
她心里明镜似的,老皇帝这是借着敲打萧家,在警告所有想与萧家结亲的世家呢。
自打太子与三皇子斗得越发厉害,陛下对军权看得比命还重。
“去多找些农书来。”
老太太突然吩咐,“既说是农家女,老身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入我孙儿的眼。”
孙嬷嬷会意地笑了,这是要投其所好,给未来孙媳准备见面礼呢。
宋时念哪晓得萧砚在京城憋了个大招。
她正顶着烈日在地头忙活,冬小麦刚收完的田地还蒸腾着热浪。
老爷子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孙女利落地划分地块。
“东边三十五亩种黄豆,西头十亩种绿豆,再匀两亩出来做荆芥药圃。”
她连着外祖家的地都一起规划好了。
“都听念丫头的。”
宋老大笑呵呵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就开始翻地。
要搁从前,他定要嘀咕侄女瞎折腾。
可自打那十亩紫苏换了二十贯钱,如今家里再没人对宋时念种药指手画脚。
六月的日头毒辣,蝉鸣声里,宋家终于迎来了三郎娶亲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宋家院里就支起了二十口大灶。
几个做过火头军的老兵自告奋勇掌勺,大铁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咕嘟作响,香气飘出三里地。
宋老爷子特意换上了新做的葛布长衫,站在院门口迎客。
村里人来吃席的,抚恤营来贺喜的,连府衙都派了书吏来送贺仪。
“新妇到——”
随着喜婆一声长喝,只见村口尘土飞扬。
宋三郎骑着借来的枣红马,身后跟着四人抬的喜轿,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新娘子李三娘穿着青绿嫁衣,在喜乐声中跨过火盆,围观的孩童们争抢着撒来的喜钱。
萧砚站在观礼人群里,目光却总往宋时念身上飘。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发间一支银簪,正指着枣红马跟二哥说着什么。
待新人拜完天地,萧砚踱到马厩边,果然看见宋二郎正痴痴摸着那匹战马的鬃毛。
“喜欢?”他突然出声,吓得宋二郎一哆嗦。
“萧、萧郎君!”宋二郎涨红了脸,“这马真神骏…”
萧砚轻笑,“明日带宋娘子一起来我府上,我教你们骑马。”
余光瞥见站在一侧的宋时念,又补了句。
“正好有些抚恤营的事,想与宋娘子聊聊。”
宋时念偷偷看了他一眼,正好想打听从军的事,这黑芝麻馅的倒是递了梯子。
“成!”宋二郎乐得直搓手,“我一早便带小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