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领队的陈府管事低声对宋时念道,
“大人已传信京中,陈氏族老会先在朝堂上递折子,确保这批良种能直达天听。”
“这几日恐怕不太平,大人特意嘱咐,若真出了事,请宋姑娘务必保全自身。”
宋时念心头一凛,点了点头,看来这几日家中要多加防范了。
运粮车队才行至村外五里处,便遭遇了伏击。
数十名山匪从两侧密林中杀出,箭矢如雨,直逼粮车。
这些人行动迅捷,刀法狠辣,哪里像是寻常土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好在陈府护卫早有防备,车队中暗藏的盾牌迅速架起,护住粮车。
领队的陈府管事厉喝一声,“护粮!”
护卫们刀光如雪,与来袭之人厮杀在一处。
远处山岗上,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冷眼旁观,见突袭未能得手,冷哼一声,转身隐入林中。
陈鸿文猜得没错,果然有人不想让这批良种入京。
好在他早有防备,不过若要将良种全须全尾送入京城,恐怕还需多番筹谋。
同一天晚上,宋家也遭了贼,仓库不见了好几袋粮食,老爷子气得直跺脚,消息很快传出。
次日,萧砚便大张旗鼓的带人前来,将剩下的良种尽数运走。
临走时,与宋时念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原是二人在陈鸿文走那日就定下的计策。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真正的良种早已悄然启程。
时间回到宋时念上献良种的那日。
她知道,陈大人一回城,麦种的消息必定会传开,届时宋家就成了活靶子。
萧砚听罢,“我已安排抚恤营的粮车明日启程,走河运直达北境。”
他顿了顿,“但你家仓库若不留种……”
“我早准备好了。”宋时念唇角微扬,“仓库会留普通麦种。”
萧砚挑眉,瞬间领会她的意图。
这是要请君入瓮,再金蝉脱壳。
“我会配合你的。”
临行前,宋时念还塞给萧砚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这是?”
“棉花种子。”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棉衣。
“比麻絮暖和,比皮裘轻便,北境的将士若能用上,冬日便不必再受冻伤之苦。”
萧砚心头一震,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北境苦寒,每年因冻伤减员的士兵,比战死的还多。
去年寒冬尤甚,那场雪灾不仅有将士冻死冻伤,边民更是死伤无数。
灾后各县统计上报的数据触目惊心。
“为何不直接上献朝廷?”他哑声问。
“棉花对北境用处更大。”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我可不想再当靶子。”
萧砚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来替你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宋时念心头微暖,却还是摇头。
“过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够痛快。”
她没说的是——她底牌太多,若真全抖落出来,怕是连萧砚都护不住。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暗中蓄力。
萧砚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手将她往身前一带。
宋时念还未反应过来,额头便抵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有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发间。
“无妨。”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震得她耳尖发麻。
“你想做隐雀,我便为你筑铜墙,你想当飞凤…”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她后颈,“我便是托起你的九万里长风。”
宋时念心头猛地一跳,只觉一股热意从耳尖窜到脖颈,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似的。
谁说古人含蓄来着?这情话说的,比现代人还要命!
在二人的计划下,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果然消停了不少。
然而宋家的门槛却险些被媒婆踏破。
今日是城里绸缎庄的东家来为四郎说亲,明日是县丞夫人要给念丫头做媒,后日……
宋老爷子被扰得不胜其烦,偏生这些人都得罪不起,只得陪着笑脸周旋。
消息传到萧砚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作画。
啪的一声,一块上好的松烟墨被摔得四分五裂。
他想也没想便提笔写了封信,“玄钺,飞鸽传书回府。”
京城萧府,萧老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窗外扑棱棱一阵响,孙嬷嬷捧着信鸽匆匆进来,“老夫人,是世子的家书!”
老太太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连脚上的软底绣鞋都踢翻了一只。
自打孙儿离京养病,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去佛堂上香。
偏生这孩子性子倔,每回家书都只有“祖母安好,孙儿无恙”八个大字。
想到太医院院正那句“弱冠之劫”的断言,老太太心口就像压了块巨石。
她颤抖着拆开信笺,才看了两行就咦出声来,忙唤孙嬷嬷取来西洋眼镜。
待看清内容,她差点失手打落西洋镜。
“我没老眼昏花吧?砚儿竟相中了小娘子,让我们准备聘礼提亲?”
刚走到廊下的萧夫人听得这话,连规矩都顾不得。
提着裙摆就冲了进来,“母亲您刚说什么?!”
婆媳俩头碰头地凑在信前。
“你瞧这字字句句——‘孙儿遇一心爱女子,聪慧果敢,擅农事,育嘉禾…恳请祖母备六礼,择吉日提亲’。”
老太太念着念着,浑浊的老泪就滴在了信纸上。
“这孩子自中毒后,多少名门闺秀避之不及,如今总算…”
萧夫人捏着信纸的手直发抖。
她想起那些年受的冷眼,当初多少人家上赶着巴结,太医诊断一出,立刻变了嘴脸。
有个御史夫人更过分,前日还夸砚儿少年英才,隔日就说自家女儿八字不合。
呵!当她萧家儿郎还能任由她们家挑挑拣拣的?!
“母亲,这宋家…”萧夫人迟疑道。
“管他什么家世!”老太太一拍桌子。
“砚儿能开这个口,必是真心喜爱。快,去开我的嫁妆箱子,把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
孙嬷嬷也在一旁抹眼泪,“小郎君既有这心思,定是身子大好了。老奴这就去给佛祖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