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漕运税吏、巡检司兵丁,乃至依托漕运势力横行水道的漕帮,层层设卡,巧立名目,对过往商船进行近乎掠夺式的盘剥。
泊岸费、水位费、验货钱、平安钱…名目繁多,令人咋舌。
他们的商船几乎每行一段,就会被拦下一次。
那些胥吏兵丁上船后,眼神贪婪地扫过每一件行李,言语粗鲁,索贿的意图毫不掩饰。
李璟从未想过,父皇治下的漕运,竟成了这些蠹虫中饱私囊的工具。
看着那些胥吏贪婪的嘴脸,听着船家无奈的叹息,他的拳头悄悄握紧,第一次对民生多艰了如此直观的认识。
萧砚面色冷凝,宋时念也眉头紧蹙。
他们看得分明,这绝非个例,而是乱世之下吏治崩坏,秩序沦丧的缩影。
但他们身份特殊,正在逃亡,只能强忍怒火,一次次用银子开路。
这日,船只在一个较大的码头停靠补充给养。
只见码头空地上围了一群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穿着漕帮服饰的小头目磕头哭求。
“官爷!行行好!那是我卖了家中唯一一头牛才换来的救命粮啊!我老婆子还病在家里等着米下锅呢!求求你们还给我吧!”
原来,是老农运了一小袋米想换点钱给老伴治病,却被那些人以私运粮秣、违反禁令为由强行扣下。
小头目一脚将老农踹开,骂道,“滚开!老子按规矩办事!再聒噪,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周围的人群敢怒不敢言。
宋时念看得心头火起。
她灵机一动,迅速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纸包,“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下船,并未直接走向冲突中心,而是挤进人群,指尖夹着的石头精准打到那头目的腿弯处。
力道极重,头目直接跪趴在地。
手下慌忙去扶他,又被宋时念不留痕迹绊倒,压在那头目身上。
“啊呀”的声音此起彼伏。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她又趁机将粉末撒在他们身上,做完立刻退回人群。
这还是李芍药留给她防身用的。
不过片刻,漕帮几人忽觉浑身奇痒难耐,尤其是后背和头皮,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他们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抓挠起来,姿态狼狈不堪,引得周围人群窃笑不已。
宋时念趁机对那愣住的老农使了个眼色,“老伯,快拿上你的米走!”
老农如梦初醒,连忙抱起米袋,千恩万谢地钻入人群跑了。
宋时念默默回到船上,迎上萧砚目光。
她微微一笑,“一点小教训,希望他能痒上几天,没空再作恶。”
李璟虽觉得那码头上的一幕有些解气,但想到那些胥吏的嚣张和百姓的苦难,仍闷闷不乐。
这件事像一根刺,更深地扎进了每个人心里,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安稳少了几分天真。
眼看距离襄阳越来越近,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宋时念紧绷的心情也终于轻快起来。
几天后,船只终于缓缓靠上襄阳码头。
看着熟悉的街市,宋时念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失踪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回家中吧?她只想给家人一个惊喜。
“我回来啦!”她带着笑意推开家门。
刚踏进院子,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低压气氛。
起初她以为是家人得知了她失踪的消息正在担忧,但见母亲和祖母红着眼圈冲过来抱住她,喜悦之情不似作伪。
可那喜悦之下,却又分明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和欲言又止。
宋时念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收起笑脸,目光扫过院内明显憔悴了许多的家人。
“家里出了什么事?”
大伯娘终于克制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念念…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是伯娘对不住你…”
“是我的错!”站在一旁的宋三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脖子梗着,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愤怒。
宋时念这才注意到,她向来跳脱的三哥竟瘦了一大圈,神色萎顿。
她转头望向阿爹。
宋老二满脸憔悴,胡子拉碴,他重重叹了口气,“念念…你不在这些时日,家里…”
在萧砚和五皇子遇害失踪的消息传到襄阳不久,宋三郎在街上,见一个无赖当街纠缠调戏一个小娘子。
他一时气不过,上前理论,推搡间将那无赖打了几拳。
谁知第二天,那无赖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
县衙的人立刻上门,以殴斗致人死亡的罪名将宋三郎锁拿下了大狱。
宋家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告无门。
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了门。
来人是襄阳县令夫人的娘家兄弟,他直言不讳地威胁——
若不想让宋三郎死在狱中,甚至连累家里两个小的,也出点“意外”,就乖乖把豆坊的配方交出来。
宋家慌了神,对方权势滔天,又拿住了三郎的性命和全家孩子的安危相胁。
他们实在没办法,只得屈从,将豆花、豆干、豆皮等制作方子和卤料包都交了出去。
唯有豆酱的方子因一直是宋时念亲自掌管,核心诀窍家人并不完全清楚,这才得以保住。
好在对方似乎也知道分寸,怕萧砚和宋时念万一没死,回来后会不死不休,事情并未做绝。
拿到方子后,便打通关节,将伤势过重的宋三郎放了出来,但宋记豆坊的生意也因此一落千丈,损失惨重。
看着家人满脸内疚、惶然又后怕的样子,宋时念眼底闪过杀意。
或许以前,正是因为有萧砚的庇护在,村里这日进斗金的豆坊才安然无恙。
而如今,萧砚只是失踪,那些豺狼便立刻闻着味扑上来,竟用如此下作狠毒的手段!
还敢拿她家人的性命相威胁!
到底还是她不够有分量,不足以让这些人将她放在心上!
这一刻,宋时念对权势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她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走上前,抱了抱哭泣的大伯娘,又拍了拍三哥紧绷的肩膀。
“人没事就好,方子没了就没了,别担心。”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甚至朝他们笑了笑,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如今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而那些被拿走的,她也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