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一夜,直到凌晨才停。
村里因着都是新修的房子,倒没传来房屋倒塌的消息,但抚恤营却传来噩耗。
有两户孤寡老兵的房子被积雪压塌了,人挖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宋时念听闻后,裹好棉袄便往抚恤营赶。
积雪完全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远远地,她就看见萧砚披着墨色大氅站在营前,正与老陈叔低声交谈。
两人显然已经谈了一会儿,萧砚眉宇微蹙,而老陈叔则不住地摇头,几个老兵站在一旁,神情倔强。
宋时念走近时,恰好听到萧砚沉声道,“…别院空着也是空着,先去住下,等雪化了再作打算。”
老陈头叹了口气,“小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这些老骨头,住惯了自家屋子,实在不好叨扰。”
几个孤寡老兵也纷纷附和,“就是,咱们凑合住着,这不雪已经停了…”
宋时念见状,上前一步。
“陈叔,不如让几位叔伯住军粮区吧?那边有间大屋隔成了四间,挨着豆坊发酵区,暖和得很。”
老陈头有些迟疑,“这…会不会耽误做事?”
“怎么会?”
宋时念笑道,“豆坊本来就需要人值夜,几位叔伯住那儿,正好帮忙照看。”
萧砚看了她一眼,随即对老陈头道,“这样也好,军粮区离抚恤营近,也方便照应。”
在两人的劝说下,老兵们终于勉强答应。
老陈头感激地拍了拍宋时念的肩,“丫头,多亏了你送的豆炭,昨晚要不是烧得久,怕是还得冻病几个。”
宋时念摇摇头,“陈叔客气了,都是自家做的,不值当什么。”
事情安排妥当,老陈叔便匆匆去处理其他事务。
宋时念正欲告辞,萧砚却忽然开口,“我送你回去。”
宋时念一怔,还未回应,萧砚已抬步往前走去。
她只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村里走。
宋时念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迟疑道,“抚恤营的事…后续可有什么安排?”
萧砚走在她身侧半步,闻言侧眸看她一眼。
“已命人加固余下的房屋,炭火也会再送一批。”
宋时念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萧砚忽然开口,“你送的豆炭,很好用。”
宋时念微怔,随即笑道,“不过是些边角料,能派上用场就好。”
萧砚目光落在远处雪地上,语气淡淡,“边角料能烧一整夜,比寻常木炭耐烧。”
宋时念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顺着接口。
“豆壳压制成碳,本就是废物利用,成本低些,自然能多烧一会儿。”
萧砚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废物利用…宋娘子倒是会物尽其用。”
宋时念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正想继续问,脚下一滑,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
萧砚的手掌宽大有力,指腹有一层薄茧,触感粗糙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很快松开,语气依旧平静,“雪地路滑,当心。”
宋时念耳根微热,低声道了句谢。
萧砚没再看她,只目视前方,“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可来寻我。”
宋时念心头一跳,抬眸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她抿了抿唇,“好。”
雪地上,两人的脚印并排延伸向村庄,一深一浅,却又莫名和谐。
萧砚将她送到村口,便转身返回抚恤营。
宋时念站在村头的石碾旁,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
云层厚重,压得极低,怕是还要再下一场大雪。
她微微皱眉。
雪路难行,骡车走得极慢,若是雪势不停,往后送货怕是更加麻烦。
“三哥!”她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今日送货,我跟你一起去。”
宋三郎正套车,闻言一愣,“这雪天路滑的,你去干啥?”
“咱们得改改送货章程,咱家的五香豆干冬天能存十天半个月,不如一次多送些。”
“书院那边可以暂时不送豆腐,豆皮、豆干这些都能存放,咱们可以五天送一次,如此也不怕大雪耽搁了送货。”
宋时念拍了拍衣摆上的雪粒,利落地爬上骡车。
书院的后厨,膳堂管事是熟人了,见她来,忙迎上来。
“宋娘子,这雪天还送货?真是辛苦了!”
宋时念笑着摇头,“往后怕是要改改章程了。”
她取出几样耐放的豆制品。
“这些都能存上十日,我们每隔五日送一次,您看如何?”
管事松了口气,“正愁这事呢!豆腐虽好,可这放两日就酸了,这些正好!”
从书院出来后,又赶车去酒楼送货。
雪天客人稀少,掌柜们倒都通情达理。
醉月楼的掌柜瞧着外面的天色叹气,“这几日雪大,客人少了三成,豆干用量确实要减些。”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宋娘子既送了足量,我们便按七日用量结算,余下的慢慢用。”
聚仙阁的掌柜更是爽快,“横竖天冷菜色少,你这五香豆干反倒成了招牌菜。量不减,照旧!”
忙完正事,宋时念特意去了趟沈外祖父家。
宋时念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外祖父洪亮的声音,“可是念丫头来了?”
屋檐下,沈老爷子裹着厚棉袍站在檐下,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哟,三郎也来了。”又转头看向外孙女,“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不住往骡车上瞟。
宋时念笑着卸下竹筐,“给您送些豆制品来。这天寒地冻的,正好添个菜色。”
沈老爷子揭开筐盖,浓郁的豆香混着五香味扑面而来。
他拈起一块豆干咬了口,眯起眼睛,“嗯!比上回的更入味。”
沈思远笑着跟出来,“给你大舅母留坛腐乳,她最近就着这个能多吃半碗饭。”
里屋传来大舅母的嗔怪,“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沈思远忙冲宋时念挤挤眼睛。
宋时念噗呲一笑,见外祖家一切都好,这才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