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小饼还在愤愤不平。
“咱家平日待村里人多好!逃荒时要不是咱家分粮分药,他们早饿死在半道了!”
“还带着他们落户,出粮雇他们垦荒!如今倒好,竟帮着陈寡妇家说话!”
宋时念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轻声道,
“逃荒时,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活命。那时候谁给一口吃的,就是恩人。”
“可现在日子安稳了,咱们家的粮仓比他们满,屋子比他们敞亮…”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人呐,能共患难,却未必能同富贵。”
——这便是人性。
宋四郎冷笑,“小人畏威不畏德。”
他望着襄阳城的方向,心中升起一股紧迫感。
连一个二流子都敢明目张胆欺辱到他家小妹头上——是他宋家站得不够高。
若宋家是官身,今日那些人连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半句。
若宋家是豪族,陈石头连歹念都不敢起。
什么恩义情分,都比不过让人仰望的权势。
“过几日青松书院入学考试,”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锐意,“我定要拿下头名。”
宋时念望着四哥绷紧的侧脸,想起逃荒时,有个饿极的村民偷了他们半袋粮食。
四哥拦着人没追究,只说“乱世里,活着都不易”。
如今看来,这世道——安稳时的嫉妒,比乱世的饥饿更难应付。
当夜,萧家别院。
萧砚指节轻叩桌案,听着玄钺低声汇报今日宋家之事。
他面上不显,手中茶盏里的水面却无端泛起细纹——
原是扣在案下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攥得死紧。
就像他偶然发现了一株峭壁上的野山茶。
尚未想好是该移栽到玉盆里精心养护,还是任她在风霜中长成更恣意的模样,就有人要连根刨了她。
“心慈手软。”萧砚轻笑一声,目光却凝着寒霜。
“既然管不住那二两肉,便让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作孽。”
玄钺立刻单膝跪地,“属下这就去安排。”
“北境正缺人垦荒。”萧砚拂去茶末,“送去,让他们好好干。”最后三字咬得极重。
玄钺一颤,迟疑出声,“那陈石头的媳妇和女儿…”
“当然是成全她,一同送去。”萧砚抬眼望向窗外,“夫妻就该,同甘共苦。”
玄钺会意,“若宋娘子问起…”
萧砚冷冷扫了他一眼,“该如何说,还需我教你?”
玄钺心头一紧,“是!属下这就去办!”
出门后,玄钺摸了摸自己后背,感觉凉凉的,他莫名觉得今日的郎君,很危险。
宋时念并不知道北境多了几个苦役。
此时她正站在襄阳城青石巷内,身侧传来宋老二与牙人的讨价还价声。
“这宅子面阔五间要二百五十两?城东同样的格局不过一百八十两!”
牙人堆着笑。
“郎君有所不知,青松书院方圆二里内的宅子,砖缝里都能挤出墨香来。”
他指了指巷尾飘着的青旗。
“您瞧,那是举人老爷开的文墨铺子,住这儿的孩子…”
沈思远仔细看过宅子后出来,朝宋老二投去一个眼色,示意他这宅子可定。
“念念!”沈氏从隔壁宅门探出身,“快来看这家的井!”
宋时念小跑过去,只见有一口六角石井。
宋四郎正弯腰试辘轳,木轴吱呀声沉而不涩。
“好井,水脉深,大旱也不怕。”
“要价多少?”宋时念摸着井绳磨出的凹痕问道。
“三百两。”沈氏压低声音。
“但若现银支付…”她比了个九的手势。
宋二郎拍着裤腿从后院转回来,“后头有半亩菜畦,土肥得很。”
他压低声音,“墙角还藏着口地窖。”
宋时念眼睛一亮,这宅子简直是为她家量身打造的,“就这间了!”
这宅子前后两进,统共八间屋舍,比隔壁多出三间厢房,便是爷奶来了也住得宽敞。
不多时,牙人眉开眼笑地引着众人回到牙行。
没想到今日一开张便是两套宅子,他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契。
宋四郎和沈思远二人仔细验看契书。
随后还特意让添上“井台六角石、后园菜畦并地窖一口”等字样,并付了定钱。
三日后晌午,牙人送来红契,众人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沈家动作极快,当日便搬进了新宅。
沈外祖父那口云纹书箱刚拆封,便立时给宋四郎和沈文谦讲起课来。
青松书院放榜那日,王村正捧着名帖的手直打颤。
宋四郎“甲等头名”让砾石村炸开了锅——
这可是襄阳四大书院之首,建院百年来,农家子弟能考进前三十都算光宗耀祖。
“闻璋这孩子,打小就透着灵气。”沈外祖父捋须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爷子连月来的突击授课果然没白费,从《论语》义理到《水经注》节选,宋四郎答得滴水不漏。
那道策论题论旱地保墒,他竟将宋家改良砾石地的经验写成分层蓄水法,连主考都批了“格物致知”四字。
田边,几个妇人正按新学的沤肥法搅拌粪堆。
江婶子远远瞧见沈氏提着食盒走来,忙将沾着泥的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把。
接过喜饼时,那粗糙的手指竟微微发颤。
其他妇人见状,也都悄悄整了整鬓发,拍打掉衣摆上的草屑,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若说如今村里最大的变化,就是没人再明里暗里说宋家闲话了。
但宋时念也没空理会,此刻她正带着人在地头忙得脚不沾地。
豆茬地要赶在月底前翻完,否则误了冬小麦的播种期。
“枯枝层得留拳头大的缝隙!”堆肥区那边传来小饼清亮的声音。
“腐叶里掺的草木灰不够,再去灶膛掏两筐来。”
先前啥也不懂的少年,如今指挥堆肥来已头头是道。
宋时念抹了把额头的汗,见宋三郎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荒地那边跑来。
他手里的账本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字,墨迹都晕开了——
自从接下记账的活计,她这个平日里最不耐烦写字的三哥,连走路都在默念数字。
“小妹,张家拿四亩新垦地的劳力换了一等种,王家用五车腐殖土换了二等种…”
他磕磕绊绊地报着数。
“对了,萧大人拨的那片荒地,今天又来了三个新劳力,说是从北境…”
宋时念点点头,手里的铁锹没停。
腐殖土均匀地撒在砾石地上,这些改良过的地块,来年定能长出好庄稼。
不多时,她转向另外五亩砾石地,紫苏的香气随着秋风飘散开来。
宋时念走过去,捻着一片紫苏叶。
叶片虽比野生的小些,但胜在品相整齐,眼下可以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