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宋时念赶着两头膘肥体壮的耕牛回到村里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这两头牛毛色油亮,肩宽腿粗,走起路来肌肉在皮下滚动,一看就是上好的耕牛。
牛角乌黑发亮,鼻环锃亮,时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中气十足。
“天爷啊,这牛可真壮实!”村口的王婶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簸箕都忘了晃动。
几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交头接耳,“宋家这是发了啊,一口气买两头牛!”
“可不是嘛,听说那丫头还准备种药呢…”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拽了袖子,使眼色示意别多嘴。
自从出了前几次事件后,村里人都知道宋家这丫头不好惹,只能在背地里酸几句。
宋家院子里,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孙女牵进来的两头牛,半晌说不出话。
“爷,您看这牛多精神!”
宋时念笑嘻嘻地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大伯。
“买一头也是买,买两头便宜二两银子呢,而且这品种难得…”
“你…你…”老爷子举起拐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终究没舍得落下。
“说好的买一头,怎么变成两头了?!”
宋时念灵活地躲到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多出的银子我出!大伯种地辛苦,有这两头牛帮忙,能省不少力气呢!”
“这是银子的事吗?”
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吼道,又将拐杖对准儿子。
“老二你个混账,也不拦着点!”
宋老二一边躲闪一边告饶。
“爹,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孙女的脾气,她看中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瞄向那两头牛,小声道,“不过这牛确实好,您看那腿脚…”
许老太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念念跑了一天,饿了吧?饭马上好了。”
“阿奶最好了!”宋时念立刻扑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晚饭后,宋老大蹲在新建的牛棚里,小心翼翼地给牛添草料,嘴里还念念有词慢点吃,别噎着…
那模样,活像伺候祖宗。
这个时代已有了曲辕犁,加上这两头好牛助力,宋家的地翻得飞快。
不过最叫人惊叹的,还是宋时念捣鼓出的那架新式耧车。
前两日她拿着改良后的耧车的图样给大伯看。
“这是耧车?咋还多出个木斗子?”宋老大瞪大眼睛。
“我想着,既然要下种,何不连施肥一并做了?”宋时念指着图样解释。
“前头开沟,中间这个斗落种,后面隔板下肥,最后用拖板覆土压实——”
在一旁听着的宋大郎双眼一亮,比划着在关键处添了几道。
“得加个活门,不然种子容易卡住!”
三人头碰头琢磨到月上柳梢,这不今日扛着改装的家伙什下了地。
如今这架能同时完成播种、施肥、压土的耧车,已然成了村里的稀罕物。
宋老大赶着牛示范时,围观的庄稼汉们眼睛都瞪圆了——
往日要三四个人干的活计,如今一趟就走完了。
“宋大!”隔壁周猎户追到地头,“这玩意儿给咱家也打一架成不?用三斗新麦换!”
宋老大和宋大郎对视一眼,笑得露出后槽牙。
今日宋时念也亲自下地,因着有五亩砾石地是规划种药材的,要特别注意播种距离。
“为啥要把黄芪和紫苏种一块?”小饼疑惑道。
“这叫间作。”宋时念抹了把汗,指着田垄解释。
“紫苏长得快,两月就能收。黄芪得长两三年,这期间地不闲着,还能靠紫苏遮荫保墒。”
而另一边的旱田则全种上黄豆,待秋日收了豆,地也肥了,正好种冬小麦。
当日,李郎中和张铁匠也来宋家订耧车。
新接了两个订单的宋大伯此时正在院子里刨着木头,眼睛亮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宋老大蹲在一旁,灵巧地用麻绳固定着耧斗活门,还时不时抬头应和着父亲哼唱的小调。
隔着门都能感到父子俩满满的动力,宋时念和大伯娘对视一眼,皆笑出了声。
没过多久,弹劾陈延年的奏折飞入京城。
最致命的那一份,是用郑氏特供的青藤纸誊抄的。
朝野哗然。
“郑氏大义灭亲”的传言一夜之间传遍官场,连皇帝在紫宸殿上都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郑卿家倒是忠心。”
郑家老太爷当日就飞鸽传信回襄阳,派人接回女儿和外孙。
次日便递了和离书,声称“家门不幸,所托非人”。
陈延年百口莫辩。
他试图辩解这些罪证是有人栽赃,可当他藏在老宅的外室和那对双生子被曝光时,连素来与他交好的同僚都闭口不言。
——谁愿意为了一个得罪了妻族、又被挖出私德有亏的弃子,去触郑家霉头?
调令很快下达:陈延年贬为岭南某下州司马,即日赴任。
离京那日,阴雨凄凄。
陈延年独自坐在破旧的马车里,听着车外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
连一向巴着他的杨家庄的人都不曾来给他送行。
与此同时,襄州衙署内正焚着贺喜的檀香。
“恭喜裴参军高升。”录事捧着崭新的鱼袋躬身。
“司户参军虽只升了半品,可兼着租庸使的差遣…”
裴明远接过鱼袋,唇角微扬。
新任租庸使的第一道令,就是重核隐田。
陈延年被弹劾一事,在朝堂上不过激起些许涟漪,很快便被私矿一案的激烈争论所淹没。
当朝廷的批复送达时,萧砚目光转冷。
“十五万石掺沙的陈粮,三千亩连野兔都养不活的荒地——陛下当真体恤将士。”
“郎君,裴明远那边有新进展。”玄钺适时呈上一份文书。
“陈延年抢占的一千五百亩杨家庄田地,其中五百亩因水利荒废,余下千亩竟养着百名隐户。裴大人提议——”
他压低声音,“不如借‘整顿隐户’之名,划为‘北境军屯抚恤营’。”
如此既可安置流民,又能以军法整饬隐户,还全了朝廷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