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郎驾驶的骡车刚拐进村口的砾石路,蹲在枣树下的铁牛就蹦了起来。
孩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宋家的骡车,撒丫子就冲向车驾,“我爹回来啦!宋二伯他们回来啦!”
脆生生的声音荡过整个砾石岗。
正在井边打水的钱氏手一抖,水桶扑通砸回井里,她顾不得捞,提着湿漉漉的裙角就往村口奔。
铁牛娘举着沾满面糊的擀面杖冲出灶房,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慢些!”宋二郎急勒缰绳,却见铁牛已经猴子似的蹿上车辕。
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刚碰到周大山衣襟就僵住了——
阿爹的袖口结着厚厚的血痂,手腕上一圈紫黑的勒痕触目惊心。
“爹…”铁牛突然扁着嘴不敢哭了,只用脸蛋轻轻蹭父亲的手背。
周大山想抱儿子,刚抬手就疼得倒抽冷气。
村民纷纷围了上来。
铁牛娘挤人群把儿子扒拉下来,自己抖着手去扶丈夫。
指尖刚碰到他后背就沾了满手潮气,那是水牢阴寒浸透的冷汗。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都让让!”李郎中提着药箱挤进来,目光在三人青白的脸色上扫过,他掀开宋大郎的衣襟。
众人倒吸凉气,他浑身上下大片的淤紫。
“造孽啊…”大喜奶奶捧来艾草水,沾着往三人眉心点。
“百无禁忌…”念到一半自己先哽咽了。
宋二郎不动声色地挡开人群。
“劳烦各位先回吧,得让他们换身干爽衣裳。”
他搀着宋大郎往家走,身后周小郎突然晃了晃,一口黑血咳在衣襟上。
“小郎!”
周猎户赶忙去扶,却见李郎中已经掐住他脉门。
“寒气入肺,得用附子…”话没说完,突然“咦”
这脉象虽弱,却比预想中平稳许多。
许老太抖着帕子给宋大郎擦脸,浑浊的泪砸在他手背上,“你说你…要是…”
老爷子重重咳嗽,拐杖在地上杵出个坑,“回来就好!”
灶房里,钱氏眼睛肿得核桃似的,正把马齿苋捣得砰砰响,仿佛剁的不是菜,而是其他——
周猎户家。
“怪事。”
李郎中给周小郎扎完针,捋着胡子嘀咕,“这伤势看着骇人,内里倒比预想的好…”
抬头看见宋二郎正绷着脸等结果,他收起银针道。
“算他们命大,寒气没伤到肺腑。不过——”
突然揪住宋二郎的耳朵,“你小子是不是又给他们灌烈酒了?这脉象活泛得反常!”
宋二郎龇牙咧嘴地笑,“就…就喂了两口烧刀子暖身子。”
其实是给他们喂了小妹给的竹筒里的水,也没敢多喂,就是担心会引起怀疑。
“胡闹!”
李郎中瞪眼,把宋二郎塞来的钱推回去,“三郎前儿还帮我晒药呢,该着的。”
他转头收拾药箱,忽然眨眨眼。
“要实在过意不去,让丫头再给我编个装银针的藤匣子。”
待李郎中走后,铁牛娘忙着给周大山换药。
见他身上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布巾。
门外突然传来轻叩,沈氏挎着竹篮站在那儿,身后宋二郎抱着一大罐排骨汤。
“加了生姜艾草,去去寒气。”
沈氏一笑,又把竹篮递过去。
里头是两包红枣、一罐蜂蜜,两条腊肉,还有块用荷叶包着的猪肝。
“夜里煮粥时放些,补血的。”
铁牛娘眼眶一热,刚要推辞。
宋二郎已经闷头把罐子放在堂屋桌上,“刚煲好的汤,凉温了再喝。”
周猎户从里屋出来,见这架势,重重拍了拍宋二郎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时念和宋老二赶到家时,宋大郎已经睡下。
灶屋里飘出浓浓的药香,沈氏见二人回来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排骨汤。
宋时念捧着碗小口啜饮,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日的疲惫。
沈氏坐在对面,目光温柔地落在闺女身上——
这丫头自打清醒后,家里不知不觉就变了样。
从前饭桌上难得见荤腥,如今顿顿有肉,连排骨这种精贵东西也成了常客。
更别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式,裹着蛋液煎得金黄的藕盒。
用茱萸酱拌的凉菜,还有她从未见过的“炸鸡”
“周家那边……”宋时念放下碗,轻声问道。
“李郎中已经给瞧过了。”沈氏用布巾擦了擦她沾了尘土的鬓角。
“铁牛娘说小郎退了热,大山也能靠着喝粥了。”
宋时念点点头,目光扫过灶台边堆着的药材——
当归、黄芪,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往日家里哪舍得买这些?如今倒成捆地往周家送。
“明日我去看看。”她起身收拾碗筷,却被沈氏按住手。
“急什么?”沈氏瞪她,“你胳膊上的伤当娘看不见?”
说着掀开她袖口,那道箭伤虽已结痂,周围却还泛着青紫。
宋时念讪笑,“就擦破点皮…”
“擦破皮?”
沈氏突然从水缸后摸出个染血的布条,正是她偷偷处理伤口时扔掉的。
“你这丫头…”声音哽住了。
宋老二赶紧打圆场,“念念也是怕你担心。”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层。
宋大郎的鼾声从里屋传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莫名让人心安。
宋时念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突然想起什么。
“娘,明天蒸锅枣糕吧?铁牛最爱吃那个。”
沈氏抹了把眼角,笑骂,“就你会做人情!”
手却诚实地去翻装红枣的罐子。
宋老二看着娘俩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低头喝了口汤。
真好啊,他想,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砾石岗的日子看似回归了平静。
宋时念站在坎边望着下方已被修好的水车,怔怔出神。
陈延年那样的人,怎会容忍两次都栽在同一人手里,况且还有把柄被拿捏——
想到那夜在陈延年书房暗格看到的军屯地资料,此处几千亩地都曾是北境军的军屯地。
荒废的千亩地——难怪陈延年会动心思。
北境萧家?她眸光微闪,萧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