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主帐内,桐油灯的火苗被一掌拍得剧烈摇晃。
“废物!都是废物!”络腮胡一脚踹翻前面的矮几,账册哗啦散落一地。
“三十号人带着猎犬去围六个人,结果让人全跑了?!”
跪在地上的毯子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回、回掌矿,弟兄们确实射中了三个,箭上还淬了蛇毒…”
“那人呢?”络腮胡提起探子的衣领,浓重的酒气喷在对方脸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话还要老子教?!”
“那三人中箭后跳了山涧,水流太急…”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满头大汗跑进来,“县尊大人让小的传话,今日守了一整天,没见到半个流民的影子…”
“什么?!”络腮胡猛地转身,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墙壁,墨汁溅了一地。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流民能飞天遁地不成?六个人也能在老子地盘上人间蒸发?”
他突然压低声音,阴森森地扫视屋内众人,“莫不是…出了吃里扒外的?”
屋角阴影里,一个始终沉默的灰衣人突然开口,“赵掌矿,当务之急是加派人手守住矿洞入口。至于那些流民…”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既然县衙没发现,八成是躲进深山了。
这桐柏山里的狼群,可是饿了一冬天了。”
络腮胡眯起眼冷笑,“传令下去,所有矿工不得离开工棚,加派双倍守卫。
再调二十个好手,带着猎犬把北面的山道给我翻个底朝天!”
他阴狠补充道,“记住,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灰衣人轻声接话,烛光在他眼中投下诡异的阴影。
桐柏山的山道比想象中更为陡峭。
连日的阴雨让道路泥泞不堪,队伍不得不分出两个青壮在前方轮流开路。
柴刀砍断藤蔓的“咔嚓”声在山谷间回荡,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的气味。
宋时念扶着沈氏,能清楚感受到队伍弥漫的压抑。
粮食已支撑不了两日,按如今的行进速度,至少要七八日才能翻过山区。
“小心!”走在前头的宋二郎突然压低声音。
一条竹叶青正盘在树枝上,翠绿的蛇身与枝叶融为一体。
他熟练地用竹竿一挑,这已是今日遇到的第三条毒蛇。
入夜扎营时,李郎中借着火光清点药材,眉头越皱越紧,“防蛇的药粉只够用三日了。”
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红肿的虫咬痕迹,“山里的蚊虫也带着毒,得尽快找到苦蒿和地丁草。”
次日一早,宋时念就拉着二哥借口探路离队。
走到僻静处,她从空间掏出两个还温热的肉馅饭团,“快吃,别让人看见。”
宋二郎三两口吞下,这些天妹妹变着法子给家人加餐,可大伙还是瘦了一圈。
二人正走着,忽然在晨雾中发现一间摇摇欲坠的猎户屋。茅草屋顶塌了大半,但屋角的陶缸却完好无损。
宋时念眼睛一亮,当即拿出两袋发黄的陈粮倒进陶缸里。
“二哥,你去叫人拿麻袋来。”
等宋二郎带人赶来时,只见宋时念正搬下陶缸上的木板。
“快来!”她脸上沾着灰尘,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王婶子第一个冲上前,“老天开眼!是陈年的籼米!”
她抓起一把米粒,虽然有些发黄生虫,但在他们眼里无异于救命粮。
宋老二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夸赞,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只有他知道,拿出这些粮风险有多大。
当晚,久违的米香飘荡在营地。
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粥,但总算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宋时念蹲在锅边,悄悄往粥里多撒了一把米——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了。
粮食危机虽有所缓解,但队伍仍每日都会外出寻找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这日,小饼突然攥着一截沾满湿泥的藤根急匆匆跑回营地,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兴奋,“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宋时念正往粥锅里添米,闻声抬头,就见少年手里举着一根沾着泥土的块茎——竟是野山药!
“好东西!”她双眼一亮,抄起柴刀起身,“在哪儿挖的?带我去看看!”
几个半大小子呼啦啦跟了上去。
小饼领着众人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坡,指着地上缠绕的藤蔓,“就这儿!我挖了一截,底下肯定还有。”
宋时念接过柴刀,顺着根茎斜着下刀,泥土簌簌落下,很快刨出一根足有手腕粗的山药。
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浆液,沾在手上有些发痒。
“得用火烤烤再刮皮,不然手痒。”
小饼提醒道,顺手扯了几片宽大的野芋叶,“我爹以前教过我,这玩意儿烤熟了比芋头还甜。”
回到营地,宋时念把山药裹在芋叶里,埋进火堆旁的灰烬中烘烤。
不一会儿,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飘散开来。
几个孩子围在火边,眼巴巴地盯着。
“别急,烫着呢。”宋时念用树枝拨出烤得焦黑的山药,拿石块刮去外皮,露出里头雪白的芯子。
热气腾腾的,掰开时还拉出细丝。
小饼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咧嘴笑了,“真甜!”
宋老爷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出几粒粗盐,“撒点儿,更香。”
妇人们纷纷动手处理起新挖的山药。
王婶子把一部分切片混进粥里,李芍药则把剩下的切成块,串在树枝上烤。
营地里难得有了笑声,连一直愁眉不展的沈老秀才都多喝了一碗山药粥。
远处山林里,宋二郎带着几个青壮正在重新布置陷阱。
昨日套住的瘦山鸡好歹添了顿荤腥,今天说不定还能有点收获。
他抹了把汗,望着树缝里漏下的阳光,心想,这山里饿不死勤快人。
欢闹声渐渐散去,夜色笼罩山林。
五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萧砚背靠冰冷的岩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水囊。
洞外夜风呜咽,却盖不过脑海中那个清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