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孙氏闻着味儿进来,“我滴个乖乖,咋这么香呢!”
瞧见逐渐蓬松的肉丝,惊道,“这咋自己蓬起来了?”
“尝尝。”宋时念夹起一戳。
孙氏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肉松入口即化,咸香中带了丝丝甜味。
她咂嘴回味半晌,“这手艺,怕是县太爷家厨子都比不上!”
肉松不意外获得全家人的好评,老太太特地把第一罐塞给孙女,“路上馋了偷吃。”
转头却对其他人宣布,“肉松耐放,每日只准挖一勺!”
这几日,灶房的烟囱几乎没断过炊烟。
宋时念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天不亮就扎进灶房,夜深了还借着豆大的灯火调配秘方。
她将空间里的奶粉细细过筛,混进炒面里。揉制干粮饼时,又悄悄掺入燕麦粉和芝麻碎。
还有空间里的压缩饼干,被她特意压碎,掺了水的饼坯在铁锅上烙得金黄酥脆,掰开时能闻到淡淡的奶香。
“滋啦——”
新改良的馕饼在铁锅上冒着油泡。
猪油混着坚果碎的香气飘出老远,勾得两个小馋猫扒在门框上直流口水。
“小姑,这个饼好香啊!”安安踮着脚,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宋时念笑着掰下两块焦黄的边角料,“去,给太爷太奶尝尝鲜。”
她故意眨眨眼,“就说这是西域传来的胡饼。”
“两个小讨债鬼!”大伯娘笑骂着接过锅铲,“念念去歇会儿,这锅我来看着。”
院子里,老爷子正在试刀。
那把“旧柴刀”在他手里舞得寒光闪闪,分明是宋时念从空间偷渡出来的新刀。
如今刀柄却缠着磨旧的布条,刀刃也故意蹭出几道划痕。
她爹蹲在磨刀石旁,见状冲她挑了挑眉。
父女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几日宋家的动静,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交好的人家也开始悄悄收拾细软,连最抠门的王老汗都咬牙买了半袋粗盐。
暮色中,后院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老爷子正在教子孙们战场上的搏杀之术,白发在晚风中飞扬,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宋时念扒着窗缝偷看,只见她爹和大伯的动作虽然笨拙,但眼神认真。
二哥更是练得兴起,刀锋过处竟劈得草靶四分五裂。
她揉揉酸痛的胳膊,想着空间日益减少的物资,却忍不住笑了。
这一大家子,从老到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逃荒做准备。
大伯带着男丁日夜赶制板车,把家里能用的木料都拆了重组。
她娘熬夜缝制的绑腿里,偷偷絮进了两层棉布。
最憨厚的大嫂钱氏,偷偷把大哥给她买的银簪换成了粗粮,藏进了干粮袋最底层。
停课的四哥每日来回跑县里探听消息,和外祖商量南下路线。
连五岁的安安都在帮忙搓麻绳,小手上勒出几道红痕也不喊疼。
“手腕要沉!腰马合一!”老爷子的呵斥声中,三哥夸张的哀嚎逗笑了所有人。
灶房里飘来肉松的香气,混着二嫂清脆的笑骂。
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响,让宋时念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夜深人静时。
宋时念轻手轻脚地摸进宋四郎的屋子,怀里揣着本用粗布包着的册子。
“四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宋时念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本《中国历史地图集》,铜版纸在灯光下泛着奇特的光泽。
宋四郎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上精细的山川脉络。
“这舆图…竟比朝廷的还要详尽十倍。”
说着从书箱取出一本手绘的《邹县山水志》对照,“凫山、峄山的位置丝毫不差。”
“虽然如今是大燕朝,不是我知道的那些朝代,”
宋时念翻到地形图页,“但山川河流总不会变。四哥你看,往南是凫山,往西是微山湖…”
宋四郎突然按住她的手,“等等,你说‘不是你知道的朝代’…”
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宋时念抿了抿嘴,“简单说,我来的地方,历史走向和这里不太一样。”
她快速带过这个话题,指向地图。
“但地理环境没变。四哥,若是南下,这条沿泗水的古道最稳妥。”
宋四郎若有所思地点头,取出绢布,那是他与外祖一同绘制的南下路线图。
“我这几日打听过,南边的徐州还在收流民。”
他在地图上来回对比,突然顿住,“这里…”
他指向一处细小的蓝线,“青柳溪?县志上从未记载过这条支流。”
他急忙提笔,在绢布上细细勾勒出这条隐蔽的水道。
笔尖悬在溪流尽头,又顺着山脉走势向西延伸。
“若真如这舆图所示,此处应有条古道可直通…”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时念盘腿坐在一旁,嘴里叼着块小面包,看得津津有味。
瞧她四哥绘图时的专注模样,连她偷吃零嘴的动静都充耳不闻。
一个时辰后,宋四郎方才搁笔,将绢布小心卷起,“明日我再去外祖府上商议。”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将地图集推回给妹妹。
“这个收好!若叫人瞧见…”
“放心吧哥!”宋时念笑嘻嘻地接过,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小饼干。
“我办事,你放心!”
宋四郎无奈摇头,却还是就着她的手咬下。甜香在口中化开,冲淡了方才的疲惫。
他望着妹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次日,县衙的铜锣声惊醒整个杏花村,衙役扯着嗓子宣读新令:
即日起粮仓封库,私贩米粮者丈八十!
宋时念赤脚跑到窗前,她爹和大伯已经站在院门口,背影僵硬得像两块石头。
“果然来了…”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粗糙的大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把柴刀。
灶房里,昨日还飘着肉松香气的铁锅倒扣在灶台上。
安安缩在孙氏怀里,被凝重的空气压得不敢出声。
看着全家灰败的脸色,宋时念突然意识到,
即便早有准备,当灾荒真正压到眼前时,那种绝望还是会攥住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