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15日,雪后第五天。
四水镇卫生所的病房里,弥漫着烧焦皮肉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王老栓躺在土炕上,左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脓液。他脸色蜡黄,额头冒着虚汗,嘴唇干裂起皮。
陈伊伊用镊子小心揭开纱布,伤口暴露出来——烧伤处已经溃烂,边缘红肿发热,中间凹陷的创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坏死组织,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味。
“感染了。”她声音低沉,“烧伤三度,深度感染,可能已经发展成败血症。”
郑怀远在一旁递过消毒器械,手微微发抖:“盘尼西林用了三天,没效果。是不是过期太久了”
“不是药的问题。”陈伊伊用探针轻轻触碰创面边缘,王老栓疼得浑身一颤,“坏死组织没清干净,成了细菌培养基。必须二次清创。”
“可是咱们没有麻醉药了。”郑怀远压低声音,“上次给婉如接生用完了最后一支普鲁卡因。县医院也缺货,说最近战备需要,麻醉药都调往前线了。”
陈伊伊沉默。她看着王老栓痛苦的脸,想起西北基地那些受辐射伤的科研人员——他们在没有足够镇痛剂的情况下接受治疗,咬碎了多少根木棍。
“王叔。”她俯身,“伤口必须再清理一次,不然感染扩散,腿保不住,命也可能”
王老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陈医生你直说,要咋整?”
“没有麻药,硬刮。疼,非常疼。但不清,死路一条。”
老人沉默了几秒,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痛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楚:“刮吧。我王老栓种了一辈子地,啥苦没吃过?疼不死。”
“我需要人帮忙按住你。”陈伊伊看向郑怀远和刚进来的魏莱,“还要干净的布,开水,大量盐水。需要一个人烧火保持水温。”
魏莱点头:“我来按。”
清创在简陋的条件下开始。
陈伊伊把手术刀在火上烤过,用酒精擦拭。王老栓嘴里咬着一截木棍,魏莱和郑怀远分别按住他的肩膀和右腿。
第一刀下去,切开发黑坏死的皮肤。王老栓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木棍“咔嚓”断裂。
“继续。”陈伊伊手很稳,刀刃沿着坏死组织边缘游走,刮下腐肉。脓血涌出,腥臭扑鼻。
一刀,又一刀。
王老栓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他瞪大眼睛,眼球凸出,指甲抠进魏莱的手臂,抠出了血印。
但自始至终,没有惨叫。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像垂死动物的哀鸣。
刮到深处时,陈伊伊停住了——她看到了骨头。胫骨表面有黑色的斑块,是坏死侵蚀到了骨膜。
“需要刮骨。”她说。
魏莱手臂上的肌肉绷紧:“能行吗?”
“不刮,感染入骨,必须截肢。刮了,可能保住腿,但风险大。”陈伊伊额头的汗滴下来,“而且刮骨会更疼。”
王老栓吐出断成两截的木棍,声音嘶哑:“刮我的腿还要下地”
陈伊伊深吸一口气,换了把更小的刮匙。金属触碰骨骼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王老栓整个人剧烈抽搐,然后昏了过去。
“继续。”陈伊伊咬着牙,“昏迷了更好。”
半个小时后,清创结束。创面露出新鲜的血肉,骨头表面的黑斑被刮掉,露出白色的骨面。陈伊伊用大量盐水冲洗,敷上最后一点烧伤膏,重新包扎。
“需要抗生素。真正的、有效的抗生素。”她洗手,手在微微颤抖,“盘尼西林已经耐药了。需要新药,或者更大剂量。”
“县医院也没有吗?”
“我问过了,全省都缺。朝鲜战场需求太大。”陈伊伊看着昏迷的王老栓,“他最多能撑三天。三天内没有有效抗生素,感染会扩散到全身。”
魏莱走出病房,站在卫生所院子里。寒风凛冽,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院子里,十几个社员蹲在墙角,都是来看王老栓的。李秀兰抱着孩子,眼睛红肿;张铁匠搓着独臂,唉声叹气;秦木匠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乱画。
“魏书记,老王他”张铁匠站起来。
“暂时稳住了,但需要药。”魏莱说,“咱们得想办法。”
“啥办法?去省城?”
“省城也未必有。”魏莱想起陈伊伊的话,“她说需要新型抗生素,可能只有部队医院或者特殊单位有。”
特殊单位西北基地。
但他不能开这个口。陈伊伊已经违反了纪律把日记带出来,如果再动用基地的资源救一个普通农民,会给她带来大麻烦。
“我去县里再跑一趟。”李建国拄着拐杖说,“我认识县武装部的人,看能不能从民兵储备药里抠点出来。”
“我跟你去。”张铁匠说。
“不,你留下。”魏莱说,“铁工厂不能停。春耕前要打出五十副犁铧,这是合作社第一笔收入,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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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众人:“这样,分三路:李建国去县里;我写信给省工业厅李副厅长,看他有没有门路;其他人,该干啥干啥。合作社刚批下来,春耕准备不能停。”
“可是老王”
“王叔是为了修坝伤的,合作社就得负责到底。”魏莱一字一句,“如果连自己的社员都救不了,咱们还谈什么共同富裕?”
人群散去后,魏莱回到办公室。陈伊伊已经在等他了,她洗净了手,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渍。
“魏莱,我有办法。”她说。
“不行。”魏莱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你不能动基地的资源。”
“不是基地。”陈伊伊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离开西北前,赵卫国偷偷塞给我的。他说,万一你在四水镇遇到医疗困难,可以联系这个人。”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林静秋。地址:沈阳市和平区,某部队医院药房。后面有一行小字:“提赵卫国名字,说是‘黑土项目’需要。”
“这是”
“赵卫国的表姐,在医院管药品。”陈伊伊说,“‘黑土项目’是内部代号,有优先调拨权。我们可以用这个名义,申请少量新型抗生素。”
“这不算违规?”
“算擦边球。”陈伊伊苦笑,“但如果只是救一个农民,用量不大,事后补手续,应该能圆过去。赵卫国说,他表姐心软。”
魏莱看着纸条,又看看陈伊伊疲惫的脸:“伊伊,这会让你承担风险。”
“王老栓已经在承担风险了——为了咱们的坝。”陈伊伊说,“魏莱,在西北三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规矩要守,但有些人命,比规矩重要。”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妥,我们想别的办法。”
魏莱沉默良久。
窗外的四水镇,覆盖着皑皑白雪。新筑的水坝像一道伤痕,横在大地上。坝下埋着秘密,坝上流淌着生活。
而此刻,一个老人的命,悬在规矩与人情之间。
“发电报。”他终于说,“用合作社的名义,申请药品。把王老栓的情况写清楚,把修坝的事写清楚。不要提‘黑土项目’,就说——四水镇合作社社员因公负伤,急需救治。”
“那赵卫国的表姐”
“我相信她会明白。”魏莱说,“如果她问起‘黑土项目’,你就说,四水镇的一切建设,都是在为国家的未来打基础。”
电报当天下午发出。
等待回音的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与此同时,春耕准备在冰天雪地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铁工厂里,炉火日夜不熄。张铁匠带着徒弟们轮班打犁铧,叮当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改良后的模具效率提高了一倍,但人手不足的矛盾越来越突出。
“魏书记,一天三副是极限了。”张小锤满脸烟灰,“我和爹还能熬,但李二狗他们眼睛都熬红了。这么干下去,不出半个月,非得累倒几个。”
魏莱在铁工厂转了一圈。确实,所有人都到了极限。打铁是重体力活,抢大锤的汉子们手臂肿得像馒头,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
“从明天起,改两班倒。”魏莱做出决定,“白班早六点到晚六点,夜班晚六点到早六点,中间休息六小时。每五天轮换一次。”
“那产量”
“产量减三分之一,但人要保住。”魏莱说,“合作社不是旧社会作坊,不能拿人命换产量。”
这个决定引起了一些争议。王老栓受伤的事让大家心有余悸,但春耕订单的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周边三个镇听说四水镇的改良犁铧好用,都托人来订,现在手里有八十副的订单,交期都在开春前。
“能不能招人?”秦木匠提议,“靠山屯、芦苇荡村,还有不少闲散劳力。”
“可他们不是社员,工分怎么算?”周明远翻着账本,“如果按临时工给现金,咱们账上没钱。如果记工分,他们不是社员,年底没法分红。”
问题又绕回钱上。
合作社刚起步,所有收入都投入了水坝工程和铁工厂改造。现在账上只剩二十七块四毛,够买粮食,不够发工资。
冯远一直在旁听。他推了推眼镜:“魏书记,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在省报有个专栏,可以写篇报道,呼吁社会各界支持农村合作社建设。”冯远说,“特别是这种技术改良、提高生产效率的典型。也许能吸引一些捐赠,或者低息贷款。”
“这能行吗?”
“试试看。”冯远说,“新中国百废待兴,但城里很多有识之士,是愿意支持农村建设的。我认识几个民族资本家,他们对合作社很感兴趣。”
魏莱想了想:“可以试试。但有两个原则:第一,不接受私人资本入股,只接受捐赠或低息贷款;第二,所有捐赠明细公开,用途公开。”
“好。”冯远点头,“我明天就动笔。”
当天晚上,冯远在煤油灯下写下了第二篇报道:《铁与火之歌——四水镇合作社的技术突围》。他详细描写了土法炼钢的艰难、改良犁铧的创新、水坝合龙的壮烈,也如实记录了王老栓的负伤和当前的困境。
结尾他写道:
“在四水镇,我看到了中国农村最真实的模样:贫穷,但坚韧;困顿,但智慧;有伤痛,但不乏温暖。这里的人们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简陋的条件,试图走出一条通往现代化的路。这条路需要支持——不仅仅是政策支持,更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支持、资金支持、人才支持。
如果有人问:新中国最需要什么?我会说:需要千千万万个四水镇这样的星火,需要千千万万个魏莱、陈伊伊、张铁匠、王老栓这样的点灯人。”
稿子寄出后,冯远没有等回音,而是做了个更大胆的决定:他给省城几个熟悉的实业家写了亲笔信,附上了报道草稿。
其中一封信,寄给了长春“永利机器厂”的老板,顾永年。
三天后,王老栓的病情恶化了。
高烧到四十度,开始说胡话。伤口化脓更严重,纱布换下来时,脓液呈黄绿色,恶臭难闻。
陈伊伊试了所有土办法:用艾草烟熏,用大蒜汁冲洗,甚至试了她父亲笔记里记载的某种草药配方。但都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治。
“最多还能撑两天。”她守在病床前,眼睛熬得通红。
魏莱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沈阳来的回电——只有两个字:“已发。”
但药什么时候到?走什么路线?能不能赶上?
一切都是未知。
第四天清晨,王老栓醒了片刻。他眼神涣散,但认出了魏莱。
“魏书记坝坝没事吧?”
“没事。坝很好。”
“那就好”老人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我梦见开春了,水进渠了地里绿油油的”
“你会看到的。”魏莱握住他枯柴般的手,“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看。”
“我怕看不到了”王老栓眼角渗出浑浊的泪,“魏书记我要是死了把我埋坝边上我要看着水浇地”
“别胡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不是常见的吉普车,是卡车——两辆军绿色的卡车,卷着雪尘驶进四水镇。
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脸颊冻得通红。他扫视一圈,大声问:“这里谁是负责人?”
魏莱走出去:“我是。”
年轻人敬了个礼:“奉命运送药品!请签收!”
车厢里,是五个木箱。打开,第一个箱子是青霉素——不是过期的,是崭新的,玻璃瓶上的标签印着俄文和中文。第二个箱子是链霉素,第三个是磺胺,第四个是手术器械,第五个竟然是简易手术床和消毒设备。
“这是”
“沈阳军区直属医院特批的。”年轻人递过文件,“林静秋主任特别交代,四水镇在搞农村合作社试点,这是国家支持的,一定要保障。”
魏莱手在颤抖。他看向第二辆卡车——车上跳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
“我们是军区医院的医疗小组。”为首的中年医生说,“奉命前来支援。病人在哪?”
陈伊伊冲出来:“这边!”
医疗小组进了病房。检查,会诊,重新清创,注射大剂量抗生素专业的手法让郑怀远看得目瞪口呆。
两个小时后,主治医生走出来:“感染控制住了。病人体质好,扛过来了。但需要连续治疗一周,期间不能移动。”
“我们能治!”陈伊伊说,“有这些药和设备”
“不,我们留下。”医生说,“林主任交代了,既然来了,就帮你们把卫生所升级一下。顺便培训本地医生。”
他看向魏莱:“魏书记,我们可能需要住几天。”
“欢迎!太欢迎了!”
那天下午,四水镇像过年一样。
医疗小组不仅救了王老栓,还给全镇老人孩子做了体检,发现了三个肺结核早期患者、五个营养不良儿童、十几个需要拔牙的他们带来药品,带来技术,更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原来生病了,真的可以治好。
陈伊伊寸步不离地跟着主治医生学习。她基础好,悟性高,医生惊讶于这个农村“赤脚医生”的知识储备。
“你在哪学的?”
“我父亲教的。他是留日医学生。”
“怪不得。”医生点头,“但光有理论不够,需要临床经验。这样,这几天你跟我一起查房、换药、做小手术。”
“谢谢医生!”
傍晚,魏莱安排医疗小组住下。镇政府腾出了最好的房间,妇女队送来了新缝的被褥。
忙完一切,魏莱找到陈伊伊。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药品,脸上有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伊伊,谢谢你。”魏莱说。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联系赵卫国,不会有这些。”
陈伊伊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王老栓自己扛住了最疼的时候,是你决定发电报,是赵卫国的表姐心软,是部队医院支持农村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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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魏莱,我好像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选择留下。”
“为什么?”
“因为他相信,这片土地值得守护,这里的人值得帮助。”陈伊伊看着窗外的暮色,“哪怕要受委屈,哪怕要冒险。”
魏莱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很自然。
“伊伊,等王叔好了,等春耕忙完,我想”他顿了顿,“我想跟你结婚。”
陈伊伊愣住了。
三秒钟的沉默,像三年那么长。
然后她笑了,笑着流泪:“你这是在求婚吗?在卫生所的药品仓库里?”
“地点不好,但心意是真的。”魏莱也笑,“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王叔的事让我想通了——有些事,不能等。”
陈伊伊擦掉眼泪:“我答应。但不是现在。等合作社站稳了,等王叔能下地走路了,等春天真的来了”
“好。等春天。”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夕阳西下,雪地染成金色。
第二天,更大的惊喜来了。
上午十点,又一辆卡车驶进四水镇。这次不是军车,是民用卡车。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皮袄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
“请问,魏莱同志在吗?”
魏莱迎出去:“我是。”
中年人递上名片:顾永年,长春永利机器厂经理。
“冯远记者给我写了信,附了你们的报道。”顾永年说话慢条斯理,“我很感动。所以不请自来,想亲眼看看。”
他参观了铁工厂,看了改良犁铧,看了水坝,看了刚刚升级的卫生所。最后在会议室,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魏莱同志,我决定捐赠。”顾永年说,“不是钱,是设备——两台旧车床,一台钻床,还有二十吨生铁。车床是德国货,老了,但还能用。生铁是我厂里的库存,质量比你们土法炼的好。”
魏莱震惊得说不出话。
“但我有个条件。”顾永年说,“这些设备,必须用于合作社的集体生产,不能私有化。而且,我要派两个技术工人来,教你们怎么用。为期三个月,食宿你们管,工资我发。”
“顾经理,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顾永年摇头,“我在东北经营工厂二十年,见过日本人压榨,见过国民党腐败。现在新中国了,我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你们四水镇,让我看到了希望——农民自己组织起来,用智慧改变命运的样。”
他顿了顿:“其实我也是农民出身。我爹是佃农,累死的。如果当年有合作社,他也许能多活几年。”
捐赠协议当天签了。
消息传开,全镇沸腾。车床!那是真正的工业设备!有了车床,犁铧的零件可以标准化生产,效率能提高十倍!
冯远的报道和顾永年的捐赠,像两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第三天,县里通知:省里决定将四水镇合作社作为全省典型,拨专款五千元,用于春耕准备和基础设施建设。
第四天,省农科院派来技术员,指导选种、施肥、病虫害防治。
第五天,省报又来了一批记者,要搞连续报道。
四水镇突然站到了聚光灯下。
魏莱忙得脚不沾地。接待,汇报,规划,协调每天晚上回到办公室,都累得不想说话。
陈伊伊也忙。她白天跟着医疗小组学习,晚上整理父亲的日记和资料。那些关于地下矿藏的数据,她反复计算、核对,越来越确信:四水镇地下,确实有非同寻常的东西。
第十天晚上,两人终于在办公室有了独处的时间。
陈伊伊摊开重新绘制的图纸:“魏莱,我计算了父亲留下的数据。放射性检测值异常高,但分布不均匀,呈点状聚集。这不符合常规铀矿特征。而且伴生的稀有金属比例高得离谱。”
“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两种。”陈伊伊指着图纸上的点,“第一,这里是一个超大型的、多种稀有金属共生矿,铀只是其中之一。第二”
她顿了顿:“这里可能不是天然矿藏。”
魏莱瞳孔收缩:“不是天然?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伊伊摇头,“父亲日记里提到,山本郁夫死前说过‘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但没来得及细说。”
两人沉默。
窗外的四水镇,灯火比以往多了些——新通了电,虽然电压不稳,但毕竟有了光。
地上,合作社红红火火。
地下,谜团越来越深。
“先不管。”魏莱最终说,“春耕要紧。等忙过这阵子,我们组织一次小范围勘探。就咱们几个人,秘密的。”
“好。”
正说着,周明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魏书记,冯记者接到调令了。”
“调令?”
“省报社紧急通知,调他回省城,另有任用。”周明远递过一张纸,“明天就走。”
魏莱接过调令,眉头紧皱。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最了解四水镇的记者调走?
“冯记者怎么说?”
“他说服从组织安排。”周明远压低声音,“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小心。四水镇现在太显眼了,有些人,不想看到你们成功。”
“有些人?”
“他没明说。但他说,他的报道虽然正面,但也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合作化太快,会冲击现有的供销体系、粮食统购体系甚至,可能影响某些人的位置。”
魏莱懂了。
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有受益者,就有受损者。四水镇这簇星火,照亮了一些路,也必然会让一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无所遁形。
“我知道了。”他说,“替我给冯记者送行。告诉他,四水镇永远记得他。”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陈伊伊走到他身边:“怕吗?”
“有点。”魏莱诚实地说,“以前咱们穷,没人注意。现在有了点成绩,就成了靶子。”
“但这也是机会。”陈伊伊说,“在聚光灯下,有些人不敢乱来。”
“但愿如此。”
窗外,夜色深沉。
新筑的水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坝下,冻土深处,秘密还在沉睡。
而地上,合作社的春天,就要来了。
只是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