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日头西斜,山林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鹤唳峰东南方向约五公里的一处密林洼地里,李建国和秦木匠跟着工兵专家吴、郑二人,以及另外两名挑选出来的、最擅长山地行动的民兵,组成了六人侦察小队。他们换上了与山岩苔藓颜色相近的灰绿色罩衣,脸上涂抹了油彩,装备经过了严格检查,除了武器(李建国和民兵携带步枪和手枪,专家和秦木匠不配枪)、攀爬工具、少量干粮和水,还带了一架高倍望远镜、一支信号枪(紧急联络用)、以及吴专家特别要求的几样小巧工具:地质锤、强光手电(蒙红布)、一根可伸缩的探杆、还有几个用于标记的荧光布条。
“我们的目标是北坡那个反光点区域,”吴专家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画着简图,“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但需要绕开正面可能存在的观察哨或雷区。秦大爷,你看从我们这里,怎么走最隐蔽,又能尽量靠近那个点?”
秦木匠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周围地形,又抬头望了望鹤唳峰北坡的大致方位。北坡陡峭,多裸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在下午的阳光下,阳面明晃晃的,背阴处则是一片深沉的暗影。他指向一条几乎被乱石和干涸溪床掩盖的沟壑:“走那条‘干龙沟’,贴着沟底阴影走,能避开大部分高处视线。沟的尽头离那个反光点侧面大约还有三百米,是一大片风化严重的碎岩坡,不好走,但隐蔽。从那里再往上摸,就得看运气和眼力了。”
“干龙沟有名字,以前常有人走?”郑专家问。
“解放前采药人偶尔走,后来听说闹过几次塌方,就少有人去了。这两年更没人。”秦木匠肯定地说。
“好,就走干龙沟。注意保持距离,绝对安静。发现任何异常——比如新鲜脚印、铁丝、奇怪的石头摆放、反光物体——立即停止,报告。”吴专家叮嘱。
小队出发,像六条融入山影的蜥蜴,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荒僻的干沟。沟底布满大小不一的卵石和沙土,踩上去声音很小。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土崖,长着些顽强的荆棘和杂草,挡住了来自上方的视线。阳光只能从狭窄的沟口斜射进来一小段,大部分路段都沉浸在阴冷和幽暗之中。
秦木匠打头,他对这种环境似乎有天生的适应力,脚步轻快而稳定,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崖壁。李建国紧随其后,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护木上,全身肌肉紧绷。两位专家走在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地质结构和可能的陷阱痕迹。两名民兵断后。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沟势开始向上,变得更加狭窄崎岖。秦木匠忽然停下,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一片碎石。下面,露出半个模糊的脚印,鞋底花纹粗糙,像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但边缘已经有些风化,显然不是最近留下的。
“有些年头了,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秦木匠低声道。
吴专家凑近看了看,点头:“继续前进。”
越往上走,沟壁上的塌方痕迹越明显,大块的岩石滚落在沟底,有些几乎堵塞了通路,需要小心攀爬或绕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岩石特有的冷冽气味。
接近沟的尽头时,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被巨石半掩的渗水点,岩壁上湿漉漉的,下方汇聚成一个小水洼,水极其清澈。秦木匠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小心地靠近水洼,用手捧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舔了舔。
“水没问题,是山体渗出来的,可以喝。”他低声道。
众人趁机补充了点水分,稍事休息。从这里已经能透过沟口狭窄的缝隙,看到外面那片碎岩坡和更上方鹤唳峰北坡的岩壁。那个反光点的方位,就在左上方大约三十度角的位置,被几块突出的巨岩遮挡,从下面很难直接看到。
“接下来是开阔地,最危险。”吴专家压低声音,“我们分成两组,交替掩护前进。李建国,你带一个民兵,从左翼那片低矮的灌木丛边缘迂回。我和秦大爷、郑工,还有另一个同志,从右翼这些乱石堆后面摸过去。每组前进二十米就停下观察,用手势联络,确认安全再继续。目标是前方那块最高的独立岩石,到了那里,应该能看清反光点区域。”
李建国点头,和一名民兵像猫一样矮身蹿出沟口,利用几丛顽强的刺柏和地形的起伏,快速向左前方移动。吴专家则带着秦木匠等人,借助右侧大大小小的风化岩块作为掩体,向右前方渗透。
碎岩坡果然难走,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或发出声响。六个人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风声掠过岩石的呜咽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李建国小组率先抵达预定的大岩石后。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缓缓探出望远镜,调整焦距,朝着反光点方向望去。镜头里,那片岩壁布满了裂缝和苔藓,看起来并无异常。他仔细搜索,忽然,在几块看起来像是自然叠垒的巨石缝隙深处,似乎有一点不自然的、规则的阴影。他将望远镜倍数调到最大,光线有些暗,但勉强能分辨出,那阴影的边缘似乎过于平直了,像是人工修整过。而且,在那阴影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块小石头摆放的位置似乎刻意避开了苔藓生长,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倾斜的平台状。
他打出手势,示意右翼的吴专家注意那个方向。
吴专家也找到了掩护点,用望远镜观察后,眉头紧锁。他同样发现了那处不自然的阴影和石台。更让他注意的是,阴影上方的岩壁,有几条裂纹的走向和宽度,与周围自然风化的纹理略有差异,仿佛曾经承受过额外的压力或震动。
“像是伪装的入口或通风口,”吴专家对身边的郑专家耳语,“那些石头平台,可能是为了垫高或方便出入。但看不清具体结构,需要再靠近。”
郑专家拿出探杆,轻轻伸缩了几下:“靠近有风险。如果真是入口,很可能设有警报甚至诡雷。你看那平台周围的碎石,大小和分布有点太均匀了,像是有意撒上去掩盖痕迹的。”
两人正在低声商议,负责警戒的秦木匠忽然扯了扯吴专家的袖子,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脸色微变。
吴专家和李建国同时警觉地望去。只见在干龙沟出口侧上方一处更远的山脊线上,似乎有个影子极快地闪动了一下,消失在一块岩石后。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但那动作的敏捷和隐蔽性,让秦木匠这个老猎人心头一凛。
“有人在更高处看着我们。”秦木匠用气声说道。
是敌特的暗哨?还是巧合经过的野兽?如果是暗哨,为什么没有发出警报或攻击?
“保持隐蔽,不要动。”吴专家示意所有人伏低身体。李建国和民兵也立刻缩回岩石后,枪口指向影子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脊线上再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山野的呜咽。
“不能等了。”吴专家权衡了一下,“如果是暗哨,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但或许因为距离或命令没有立即行动。也可能是其他情况。我们必须尽快确认反光点的情况。李建国,你们小组继续原地警戒那个方向,并注意观察我们前方区域。我们小组尝试再靠近一些,用探杆和镜子(指战术潜望镜)查看平台和阴影细节。”
“是。”李建国压低声音应道。
吴专家、郑专家、秦木匠和另一名民兵,开始以更缓慢、更谨慎的速度,向那处可疑的阴影和石台区域匍匐前进。他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移动,避开所有可能松动的石块,用手和膝盖感受着地面的细微变化。
距离大约缩短到五十米时,吴专家示意停下。他示意郑专家用探杆前段绑着的小镜子,从一块岩石后悄悄伸出去,调整角度,反射观察那片区域。
镜子里的图像模糊晃动,但足够看清一些细节:那平台确实是人工用大小不一的石块粗略垒砌的,表面相对平整。阴影部分,在特定角度下,能隐约看到一条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宽度约半米的垂直缝隙,缝隙边缘有金属摩擦的淡淡痕迹。在平台靠近岩壁的角落,散落着几片极不起眼的、颜色深暗的碎屑,像是蜡滴?或者是某种密封材料的残留?
“有门,而且近期开合过。”郑专家低声道,“那些碎屑很新鲜。平台上的脚印被刻意抹掉了,但靠近岩壁的苔藓有新鲜的挫伤。”
“能判断入口结构吗?是铰链门还是滑动门?”吴专家问。
“看不清内部。但缝隙很窄,应该是比较厚重的石门或金属门,向一侧滑动开启的可能性大。这种门通常会有复杂的机械或气压闭锁装置,强行破拆很容易触发警报或自毁机关。”郑专家分析。
就在他们仔细观察时,一直盯着高处山脊的李建国,再次看到那个影子动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一些,似乎是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正用望远镜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确认有人,在监视。”李建国通过手势传递信息。
吴专家心头一沉。被发现了。但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是等待他们靠近入口再一网打尽?还是在观察他们的意图?
“撤。”吴专家当机立断。他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强攻。已经确认了疑似入口的位置和近期活动痕迹,并发现了可能的监视哨,任务基本完成。继续滞留风险太大。
他打出手势,两组人开始沿着原路,利用地形掩护,交替向后撤离。撤退比前进更考验心理,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和枪口指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慌乱。
直到他们重新退回干龙沟的深处,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一路无话,迅速沿着沟底向汇合点撤回。
几乎在侦察小队发现监视哨的同时,四水镇监听室里,夜鹰面前的无线电测向仪指示灯急促闪烁起来。联合测向网络(四水镇、县武装部、以及临时架设在更北方向一个兵站的监测点)捕捉到了来自71585 hz频率的又一次“短-长-短”脉冲信号!这一次,由于三个点同时接收并记录信号到达的微小时间差,通过三角计算,成功地将发射源定位到了一个极其精确的范围内——误差不超过一百米!
而这个范围,赫然就在鹤唳峰北坡,与侦察小队发现的疑似入口区域几乎完全重合!甚至,定位点比入口位置似乎更靠山体内部一些,这符合地下电台的定位特征。
“找到了!电台就在那个入口里面,或者紧挨着!”夜鹰激动地向魏莱汇报,“信号源深度可能在地下十到三十米左右,功率很小,但非常稳定。可以确认,地下工事有至少一部电台在定期工作。”
几乎在夜鹰汇报的同时,陆明那边也有进展。对胶靴花纹的排查有了发现:镇上一个老皮匠认出,那种特殊花纹的胶底,是大概两年前从省城流过来的一种“劳保靴”特有的,当时县里某单位采购过一批,数量不多。穿这种靴子的人,要么是那个单位的职工,要么是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
陆明立刻顺藤摸瓜,调查两年前那批“劳保靴”的分配记录。记录显示,县工业局当时分到了五双。钱有才是副局长,经手过分配。但具体分给了谁,记录不全。
“查!工业局所有可能接触到这批靴子的人,包括已经调走或离职的,尤其是和钱有才、和地质勘探、无线电通讯、或者有山区活动背景有关的人!”陆明下令。这条线索,很可能直接指向杀害“灰鹊”的凶手,甚至可能与“老鹰”余景天的藏身网络有关。
傍晚时分,侦察小队安全返回四水镇,带回了详细的侦察报告和手绘草图。吴、郑两位专家结合夜鹰的无线电定位和实地观察,向魏莱做了综合汇报。
“基本可以确定,鹤唳峰北坡存在一个精心伪装的人工入口,通往山体内部。内部有活跃的电台,很可能储存有大量爆炸物。入口附近设有监视哨,工事内部人员警惕性很高。”吴专家总结,“从入口结构和可能的防御措施看,强攻或爆破进入风险极高,极易触发内部自毁或遥控引爆。”
“那个监视哨,”李建国补充,“我们撤离时,他没跟上来,也没开枪。感觉更像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和意图,而不是单纯的警戒。”
魏莱沉思着,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精确标注的点上轻轻敲击。“监视哨没有攻击,可能有几个原因:第一,他们的命令是观察报告,而不是主动交战;第二,他们可能想放长线,看看我们到底知道多少,或者想诱使我们进入陷阱;第三,监视者本身可能不是战斗人员,或者力量不足。”
他看向夜鹰:“那个‘短-长-短’信号,发送时间有规律吗?”
夜鹰调出记录:“今天一共捕捉到三次。第一次是中午我报告的那次,第二次是下午两点十分左右,第三次是刚才测向时捕捉到的,下午四点四十分。间隔大约在两个小时到两个半小时之间,但不完全固定。”
“下次可能发送时间,大约在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魏莱推测。
“很有可能。”
魏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这是地下人员向‘老鹰’汇报安全的信号,那么‘老鹰’很可能也在某个地方定时接收这个信号,以确认地下工事的安全状态。如果我们能模仿这个信号呢?”
众人一愣。吴专家迟疑道:“魏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冒充地下人员,发送假的安全信号,麻痹‘老鹰’?”
“不完全是。”魏莱摇头,“直接模仿风险太大,信号特征稍有差异就可能被识破。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规律。下次信号发送时间,夜鹰,你除了监听,尝试用我们的设备,在那个频率上,发送一个极短暂的、完全不同的干扰脉冲,比如一个更长的单音,或者一个杂乱脉冲,就在他们正常信号应该出现的时间点之后几秒钟发送。看看地下电台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尝试重发?或者,看看那个监视哨,甚至可能隐藏在别处的‘老鹰’,会不会有异常举动?”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试探,如同在黑暗中轻轻拨动一根可能连接着炸弹的弦。目的是观察敌人的反应模式,获取更多信息,但风险同样巨大,可能直接暴露我方已掌握频率并具备发射能力,甚至可能促使对方提前行动。
夜鹰眼睛一亮,作为技术员,他明白这种“主动探测”的价值。“可以尝试!我会设计一个极其短暂、功率很低、但特征明显不同于他们信号的脉冲,只发一次。这样即使被对方察觉异常,也可能误判为偶然的电磁干扰或设备故障。”
“需要精确计时,就在他们信号该出现而未出现,或者刚刚结束的瞬间。”魏莱强调,“同时,通知赵连长,加强对鹤唳峰北坡监视哨可能所在山脊线的远距离观察,看我们发送干扰脉冲时,那里会不会有灯光、信号或其他反应。陆明,让你的人在镇内和周边,也提高警惕,注意任何异常的无线电监听活动或人员异动。”
一场主动的、细微的挑衅,即将在无形的电波世界和寂静的山林间展开。目的是在不惊动巨兽的前提下,轻轻触碰它的触角,观察它的反应,为最终的决战,积累那一点点可能至关重要的先机。
夜幕,悄然降临。鹤唳峰巨大的黑影融入夜空,只有山巅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山下,四水镇的灯火在寒夜中星星点点,仿佛与天上星辰呼应。而在两者之间,在岩石之下,在电波之中,一场无声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博弈,正进入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阶段。
岩下有脉搏,电中有杀机。只待那轻轻一触,便可能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