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屯的清晨在鸡鸣犬吠中苏醒，但屯子东头老猎户秦木匠的院子里，却比往日更早地有了动静。周明远天蒙蒙亮就再次登门，这次他没带那两个民兵，只身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粗布袋子，里面装着两块镇上供销社买的硬红糖和一小包烟叶。
秦木匠刚拉开柴门，就见周明远站在外面，脸上挂着和昨天一样客气的笑，但眼神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点难以言说的沉重。“秦大爷，又来打扰您了。”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带着晨间的寒气。
秦木匠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土路，侧身让开：“进屋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炕灶里只有余温。秦木匠也没客气，接过袋子放在炕桌上，自己蹲到灶口，往里添了两把柴火，火苗蹿起，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领导，有啥事就直说吧。我一个打猎的老头子，知道的不多。”
周明远在炕沿坐下，没绕弯子：“秦大爷，昨天您说的老鹰崖那车印子，我们很在意。不瞒您说，西山那边前阵子出了事，有坏分子想搞破坏，被我们打掉了，但跑了领头的。这车印子，可能就跟那些跑了的坏分子有关。”
秦木匠添柴的手顿了顿，没吱声。
“我们不是来找屯子麻烦的。”周明远继续道，语气诚恳，“是想保护屯子，保护大家春耕生产，过安生日子。那些坏分子心狠手辣，要是真藏在附近山里，对屯子也是威胁。您老常年在山里转，眼睛亮，知道的多。能不能再仔细想想，除了车印子，最近还见过啥不寻常的事？或者……早些年，这附近山里，有没有啥特别的地方，比如废弃的矿洞、以前鬼子或者别人修过的隐蔽房子、山洞啥的？”
“早些年……”秦木匠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灶火噼啪作响，屋里弥漫开松木燃烧的香气和一种陈旧的、沉默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山里头……不干净的东西，多了去了。鬼子在的时候，拉了好多劳工进山，说是开矿，修工事，进去的人，没几个全乎出来的。北边那个大山坳子里，老辈子人都叫它‘万人坑’，塌方的，病死的，枪打死的……埋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后来鬼子跑了，国民党也来过，折腾一阵也跑了。再后来……消停了些年。”
他拿起周明远带来的烟叶，捏了一小撮，塞进自己的铜烟锅子里，就着灶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笼罩了他半张脸。“老鹰崖那一片，连着北山坳，林子密，路难走，野兽多，除了我们这些老跑山的，平常没人去。车印子……十来天前看见的，是新鲜。但要说特别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往老鹰崖北边再走，翻过两道山梁，有个地方，我们跑山的叫它‘龟鹤嘴’。那地方地形怪，像个老乌龟抬头，旁边有块石头像鹤脖子。底下有个山洞，口子不大，里头挺深，还分岔。早些年……我年轻那会儿，跟人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误打误撞进去过。里头有烂掉的木架子，生锈的铁桶，还有些破罐子，上头有字，弯弯绕绕的，不像中国字。当时觉得晦气，没敢多待，就出来了。后来……也就忘了这茬。”
龟鹤嘴？山洞？烂木架、铁桶、带外文的破罐子？周明远的心跳微微加快。这描述，和西山据点山洞里发现的那些俄文旧容器，以及疑似简易提炼装置的情况，何其相似！难道那里是另一个，更早的、可能被废弃的秘密地点？
“秦大爷，那地方，您还记得具体怎么走吗？现在还能找到吗？”周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秦木匠磕了磕烟灰，摇摇头：“年头太久，记不全了。大概方向记得，但林子这些年也变样了。能不能找到……得看运气。那地方邪性，屯里老人都说，早年夜里那边有时会冒绿火，还有怪响，说是埋的人太多，怨气重。后来搞破除迷信，没人敢明着说了，但心里头还是怵，轻易不去那边。”
绿火？怪响？会不会是某种化学物质残留产生的自然现象，或者……人为制造的动静，用来吓阻靠近的人？
“秦大爷，如果……如果我们想请个向导，去那‘龟鹤嘴’附近看看，您老能帮这个忙吗？当然，不是白帮，我们有补助，也保证您的安全。”周明远试探着问。
秦木匠沉默了很久，久到灶里的火都快熄灭了。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领导，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了。屯子里的人都想过安稳日子。那些陈年烂账，那些神神鬼鬼的地方，挖出来，是好是坏，谁说得准？别再招来祸事……”
“秦大爷，”周明远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老人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祸事已经来了。西山的枪声您听到了。牺牲的战士，才十九岁，跟您孙子差不多大。坏分子没抓完，他们躲在暗处，就可能再害人。我们不把他们的窝子掏干净，屯子，镇上，就永远没法真正安稳。这不是挖陈年旧账，这是在挖祸根。”
听到“十九岁”、“跟孙子差不多大”，秦木匠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带你们去认认大概方向。进不进得去，找不找得到那山洞，我不敢打包票。还有，这事，别让屯子里其他人知道。就说是……是县里林业站的要考察山里的树种。”
“多谢秦大爷！”周明远郑重道谢。
几乎在周明远与秦木匠达成默契的同时，四水镇上的密码破译工作，迎来了一线曙光。这曙光并非来自省厅浩如烟海却残缺不全的旧档案，而是源于陈伊伊从西北发回的一封加密回电，以及赵卫国在出发前，基于对陈伊伊和她父亲学术习惯的了解，提供给夜鹰的一个关键提醒。
陈伊伊的回电内容经过解密后，要点如下：
已核查父亲陈文渊教授遗留的全部笔记及往来信件。确认其在伪满“大陆科学院”地质调查所期间，曾与一名叫余景天的年轻助手合作密切。余景天时年约二十五六岁，哈尔滨工业大学肄业，精通日语和俄语，左手小指因少年时事故残缺。此人聪明勤奋，但功利心较强，对陈教授执弟子礼。1945年光复前后，此人失踪，再无音讯。
父亲笔记中曾隐晦提及，与余景天共同参与过一项代号“鹞”的所谓“北满特殊资源预查”项目，该项目受关东军某特务机关间接指导，调查内容高度保密，原始资料极少。父亲对此持抵触态度，工作中多有保留。项目结束后，相关资料被日方全部收走。
陈伊伊补充：父亲私下曾言，余景天对项目中涉及的某些“放射性矿物迹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曾私下做过一些未经批准的取样和记录。父亲认为其“心术或有偏斜”，渐生警惕。
关于密码，父亲陈文渊教授有一私人习惯：喜用《唐诗三百首》目录页作为简易密码的索引或密钥。因其认为此书常见，不易引人怀疑，且目录字序固定。
“余景天！左手小指残缺！‘鹞’项目！对放射性矿物异常兴趣！”夜鹰看着译电纸上的信息，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一切都对上了！余先生，就是余景天！那个潜伏在体制内，觊觎西山铀矿，可能与陈教授之死有关的“老鹰”！
而陈教授用《唐诗三百首》目录做密码密钥的习惯，更是提供了破译那两组密码的直接思路！
就在这时，即将出发前往西北的赵卫国，在整理行装前特意来找夜鹰道别，也提到了陈伊伊的这个习惯。“伊伊以前闲聊时提过，她父亲是个老派文人，觉得现代密码太复杂，有时候跟信任的学生传递不敏感的工作提示，会用唐诗目录页码和行数来对应字词，算是个文人游戏。她笑着说她父亲这点‘小把戏’挺可爱。”
文人游戏！《唐诗三百首》目录！
夜鹰立刻找来一本常见的《唐诗三百首》——这书在知识分子中流传甚广，四水镇小学就有。他翻开目录页，上面按顺序列着诗题和作者。
第一组密码：k7j9。
如果“k”是密钥标识，指向《唐诗三百首》目录（或许“k”是“楷书版”或某个版本的代号？暂且不论），那么“7”、“j”、“9”、“”呢？
他尝试将字母按字母表顺序转换成数字，再对应目录的行和字。但“j”和“”不是数字。会不会是代表目录中的位置？比如，第7首诗的标题？但目录上一首诗占一行，标题字数不定。
赵卫国的提醒在耳边回响：“页码和行数……”
夜鹰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是：第7页，第j行（第10行），第9个字，和第行（第13行），某个字？ 但密码是“k7j9”，只有一组行和字的位置指示。
换个思路。如果“j”和“”不是行，而是代表诗句中的第几个字呢？但密码结构是对称的“字母-数字-字母-数字-字母”。
他想起一些旧式密码中，会用字母表示行列，数字表示位置。假设“7”是页，“j”是行（第10行），“9”是第9个字？那“”呢？多了一个字母。
等等……如果是两组独立信息呢？“k7”标识用《唐诗三百首》目录（k版）第7页。“j9”代表第j（10）行第9个字？“”是校验或分隔？
他迅速翻到目录第7页。这是中后部分，诗题密集。，再看这一行的第9个字……这一行是“《无题》李商隐”，总共才几个字，没有第9个字。此路不通。
或许字母不是直接对应行数，而是对应目录中每行开头的第一个字的拼音声母或韵母？这更复杂了。
夜鹰没有气馁。他想到，既然是陈教授可能用过的习惯，而余景天作为其助手知晓并可能沿用或模仿，那么密码设计可能更贴近陈教授的风格——文人化的、略带隐晦的。
他再次审视“k7j9”和“p2f0r”。如果……如果字母和数字是交替的坐标呢？比如，“k”和“j”表示纵横坐标，“7”和“9”表示位置？但“”和后面的“p2f0r”又如何融入？
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浮现：这会不会是基于《唐诗三百首》目录的坐标格密码？将目录视为一个网格，用字母表示列（纵），数字表示行（横），定位到某个具体的字？
他试着将目录页（假设是某个常见版本的固定排版）假想成网格。假设横向（行）用数字1、2、3……表示，纵向（列，即每行中的第几个字）用字母a、b、c……表示。那么“k7”可能表示第k列（第11列？），第7行？但目录每行字数不一，列很难固定。
不，也许恰恰相反！既然每行字数不定，那么用“行”和“该行第几个字”来定位更合理。即：第一个数字表示行数，后面的字母和数字组合表示该行的第几个字及可能的延伸。
他重新排列组合。假设“k7j9”整体表示一个意思。拆开看，“7”和“9”很像是行数和位置数。那么“k”、“j”、“”可能就是干扰项，或者是密钥标识、版本标识。
他尝试忽略字母，只取数字：7, 9, 2, 0。这看起来像是两组坐标：（7,9）和（2,0）？但0没有意义。
或者，“k7”代表第7个诗题（按目录顺序），“j9”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鹰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回到桌前，他再次看向那两组密码，以及旁边陈伊伊回电中关于“鹞”项目的描述。
“鹞”（yao）……也是一种猛禽。和“鸢”（yuan）同属。省厅电报提到关东军用过“鸢”系列密码。余景天参与过“鹞”项目。那么，他使用的密码，会不会是“鹞”系列的变种，或者他个人基于“鹞”或“鸢”系统改良的？
如果“k”代表“鹞”呢？（kite是鸢，但或许余景天用k代表自己参与的“鹞”？）“7”是项目编号或批次？“j9”是具体内容？
突然，他想到陈伊伊电文里说，余景天对“放射性矿物迹象”私下做过记录。这些记录，会不会有他自己的一套代号？而“鹞”项目本身是调查“特殊资源”的。
夜鹰再次将目光投向《唐诗三百首》目录。目录上的诗题，很多都有自然意象：山、水、月、雪、风、云、松、鹤……
鹤！
秦木匠提到的地点叫“龟鹤嘴”！密码第二组是“p2f0r”！“p”会不会是“pce”（地点）或某个代指？ “f”会不会是“鹤”的某个关联？（鹤的拼音是he，不对）
但“鹤”在唐诗里常见。他快速浏览目录，寻找带“鹤”字的诗题。找到了！第xx页（他记下页码），有“《黄鹤楼》崔颢”、“《放鹤》”等等。
这个联想让他精神一振。他重新审视“k7j9”和“p2f0r”，如果它们不是用来直接拼出文字，而是指示在《唐诗三百首》中定位出几个特定的字，这些字连起来是一个地点或指令呢？
他决定采用最直接的假设：每组密码的前一个字母（k，p）是“密钥标识”或“类别标识”（可能k代表密钥来源，p代表目标类型如地点），后面的“字母-数字-字母”组合，表示在《唐诗三百首》目录（或正文？）中的定位。
他需要一本固定版本的《唐诗三百首》。他冲出密室，跑到邮电所前面的柜台，问老邮递员有没有。老邮递员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页面发黄、边角卷起的《绘图注释唐诗三百首》，说是以前一个老先生的，老先生去世后没人要，就放在这里偶尔有人翻看。
夜鹰如获至宝，拿着书回到密室。他快速翻看版本和排版，确认目录页的格式。然后，他做了一个假设：以目录页为准，每行诗题视为一个独立单元。用数字表示第几首诗（按目录顺序从1开始），用字母表示该诗题中的第几个字（a=1，b=2……）。
那么，“j9”可能表示：第j（10）首诗的第9个字？或者反过来，第9首诗的第j（10）个字？
他先试第一种。找到目录第10首诗（按顺序数），诗题是“《春晓》孟浩然”。“春晓”只有两个字，没有第9个字。不对。
试第二种。找到第9首诗，是“《宿建德江》孟浩然”。“宿建德江”四个字，没有第10个字。
看来直接对应行和字位置不通。也许字母表示的是该字在诗题所有字中的序号？但“j”是10，很多诗题没那么长。
或许……字母不是表示第几个字，而是表示从诗题中按照某种规则（比如拼音首字母）选出的字？这太模糊了。
夜鹰感到一阵沮丧。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个思路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本《绘图注释唐诗三百首》的封底内侧。那里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六年冬月，沪上广益书局印行”。下面还有一个极小的、类似版权页的标记，其中有一项是“检字：王仁裕”。旁边附了一个简单的“部首检字表”，用于快速查找诗中某字。
检字表！夜鹰猛地抓住这个细节！如果密码不是直接定位诗题中的字，而是定位到这首诗在书中的页码和该页的某个字呢？许多旧式密码书有“书本码”，就是用特定的书，指定页、行、列来取字。
他迅速翻到《黄鹤楼》这首诗的正文页。是第xxx页。他数了数该页的行数和每行字数。如果“k7”表示第7页（但书很厚，第7页可能是前言），“j9”表示第10行第9个字……这仍然需要知道书的精确排版。
太繁琐了，而且余景天和陈教授当年使用的《唐诗三百首》版本，未必和手里这本一样。
山重水复疑无路。夜鹰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发痛的额头。难道方向错了？
他再次看向那两组密码，目光死死盯住“p2f0r”。那个“0”很突兀。在通常的坐标表示中，很少用“0”。除非……它代表“无”，或者是一个分隔符，或者……是代表“第十”（因为0有时在旧式表示法中用来补位或表示循环）？
忽然，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击中了他。如果……如果这两组密码，根本就不是用来从《唐诗三百首》中取字组成明文，而是直接用《唐诗三百首》目录中某些诗题的特定字，按照密码指示的顺序抽取，再映射到另一套早已约定的、与伪满“鹞”项目或地理坐标相关的代码本呢？
比如，“k7”表示使用代码本k的第7条规则或第7个映射表。“j9”表示输入“j9”这个代码，通过规则7转换成实际信息。
但这个代码本在哪里？只能是余景天自己，或者当年“鹞”项目极少数知情人手里才有。
破译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夜鹰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自己可能离真相很近，却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就在他准备向陆明和魏莱汇报进展（或者说缺乏进展）时，周明远从王家屯回来了，带回了“龟鹤嘴”这个关键地名。
“龟鹤嘴？”夜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龟……鹤……这两个字，在唐诗里也常见！尤其是“鹤”！
他猛地跳起来，抓过那本《唐诗三百首》，发疯似的快速翻阅目录和带有“鹤”字的诗篇。终于，在某一页，他看到了“《登鹳雀楼》王之涣”。鹳雀楼……鹳，也是一种鸟，形态似鹤。但这还不是直接关联。
他继续翻，忽然，一首诗题映入眼帘：“《寻隐者不遇》贾岛”。诗中有名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这似乎和隐藏、地点有关。
但龟鹤嘴……龟鹤……有没有可能，密码直接指示的就是“龟”和“鹤”这两个字，或者它们的某种代码？
他再次看向“p2f0r”。如果“p”代表“pce”（地点），那么“2f0r”会不会是“龟鹤”的某种编码？比如，用数字和字母代表笔画、拼音或者四角号码？
四角号码！这是民国时期开始流行的一种汉字检字法，用0-9的数字表示一个汉字四个角的笔形。余景天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很可能熟悉四角号码！
夜鹰虽然不是四角号码专家，但大致了解其原理。他找来纸笔，尝试查询或推导“龟”和“鹤”的四角号码。凭借记忆和粗略判断，“龟”的四角号码可能是“2711”或类似；“鹤”的可能是“4722”或“4721”。这看起来和“2f0r”相去甚远。
除非……“f”和“r”不是字母，而是某种变形或替代？比如，在某种编码中，f代表6（f是字母表第6个），r代表18？那么“2f0r”就是“”？这不像四角号码。
思路再次堵塞。夜鹰感到一种智力被碾压的烦躁。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将“龟鹤嘴”这个地名直接与密码并置思考。
秦木匠说，“龟鹤嘴”地形像龟抬头，旁边有石像鹤脖子。那么，“龟”和“鹤”是那个地方的核心特征。
密码“p2f0r”……如果“p”是地点标识，“2”可能表示两个字（龟、鹤）？“f”和“r”是这两个字的代码？
他想起陈伊伊电文中提到，余景天私下记录时可能用过自己的代号。会不会“龟”和“鹤”在他私人的记录或通信代号里，就是“f”和“r”？或者反过来？
他尝试将字母还原为可能的汉字拼音或注音符号首字母。“f”可能是“fu”（伏、福、富……）或“fei”（飞、费……），“r”可能是“ri”（日）或“ren”（人、仁……），都不像“龟”或“鹤”。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将“龟鹤嘴”作为纯粹的地理线索上报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张省厅发来的、提及伪满“大陆科学院”和关东军“鸢”项目的电报。电报末尾有一句：“‘鸢’项目部分残余档案显示，其内部曾使用简化代号，如以化学元素符号或矿物代号首字母替代地名……”
化学元素符号！
“龟”……和“鹤”……跟化学元素有什么关系？
等等！“鹤”……丹顶鹤……丹顶鹤的“丹”……丹砂？朱砂？汞的硫化物（hgs）？符号hg？
不对。
“龟”……乌龟……壳……钙质？钙元素符号ca？
也不对。
夜鹰用力摇头，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了。
他深呼吸，决定用最笨但也可能最有效的方法：假设“龟鹤嘴”就是密码指向的地点，那么密码本身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或标识符，用于在敌特内部确认这个地点。破译它的意义，不如直接去侦察这个地点来得实在。
他将“龟鹤嘴”的信息、自己的推测和目前破译的困境，一并写成简要报告，准备交给陆明和魏莱。
然而，就在他整理纸张时，手指划过“p2f0r”这几个字符，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极其简单、却一直被复杂化思维忽略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p2f0r”根本就不是什么复杂密码，而就是一个拼音或者注音符号的缩写呢？
在当时的中国，拉丁化新文字（拼音的前身）和注音符号都在一定范围内使用。余景天精通多国语言，会不会用拉丁字母拼写“龟鹤”这两个字？
“龟”的拼音是“gui”，注音符号是“ㄍㄨㄟ”。
“鹤”的拼音是“he”，注音符号是“ㄏㄜ”。
“p2f0r”……怎么看也不像。
但是，如果用的是威妥玛拼音呢？这是清末到民国时期常用的、用拉丁字母拼写中文的系统，在学术界、外交界沿用很久。
夜鹰对威妥玛拼音不算精通，但知道一些常见字的拼法。他努力回忆，“龟”在威妥玛拼音里好像是“kuei”？“鹤”是“ho”？
“kuei”和“ho”……和“p2f0r”无关。
失望再次袭来。
他几乎要放弃了。但“龟鹤嘴”这个地名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他下意识地在纸上写下“龟鹤”两个字，然后盯着“鹤”字看。鹤……一种鸟。鸟类……“禽”。禽类的英文是“bird”，或者“fowl”。
fowl！ 英文“禽鸟”！
“f”开头！
那“龟”呢？龟是爬行动物，“reptile”！
“r”开头！
“p2f0r”——“pce 2: fowl and reptile”？或者“position 2: f(owl) 0 r(eptile)”？那个“0”可能是分隔，也可能是“or”的简化或误写？
这个联想虽然牵强，却让夜鹰心跳加速。如果“f”代表“鹤”（作为禽类），“r”代表“龟”（作为爬行动物），那么“p2f0r”可能直白地表示“地点标识2：鹤与龟”！而“k7j9”可能是另一个地点的标识，或者操作指令？
那么“k7j9”呢？“k”可能是“kite”（鸢），“7j9”可能是“鹞”项目某个具体点位的代码？或者，“k7”是地图网格坐标？
他猛地扑向地图，找到王家屯、老鹰崖的大致位置，然后根据秦木匠描述的“龟鹤嘴”方位（北边，翻过两道山梁），在地图上粗略标出一个范围。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只有等高线显示的山形。
他仔细查看那个区域的等高线形状，试图找出类似“龟抬头”、“鹤脖子”的地形特征。但由于地图比例尺和精度，很难直观看出。
不过，他发现那片区域靠近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标注为“废弃驮道”的虚线。这条虚线隐约通向山外，似乎能连接到一条更远的、通往邻县方向的旧公路。
如果“龟鹤嘴”真的是一个历史上的秘密地点（可能用于伪满时期的资源调查或隐蔽活动），那么它很可能靠近一条隐蔽的通道。秦木匠提到的早年见过的带外文破罐子的山洞，或许就是那个时期的遗留。而余景天，作为知情人，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并在需要时将其作为备用据点或联络点。
“龟鹤嘴”……“鹞”项目……放射性矿物迹象……余景天的私下记录……西山铀矿……老鹰崖车印……
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似乎正在浮现。
夜鹰不再纠结于完全破译密码。他将“龟鹤嘴”作为目前最重大、最迫切的线索，连同自己对密码含义的推测（可能直接或间接指向该地点），紧急汇报给了刚刚开完会的魏莱和陆明。
魏莱听完周明远关于王家屯排查、秦木匠向导以及“龟鹤嘴”山洞的汇报，又听了夜鹰关于密码破译的曲折过程和最终指向“龟鹤嘴”的推理，当机立断：
“不管密码是不是完全这个意思，‘龟鹤嘴’这个地点，结合老猎户的见证、历史遗留痕迹的描述、以及它可能的地理位置，必须立即进行秘密侦察！这很可能是敌特‘老鹰’余景天知晓并可能利用的一个历史隐蔽点，甚至可能是他当前藏身或建立‘新渠’的候选地！”
他看向陆明和周明远：“陆明同志，你协调公安和民兵的精干力量，组成侦察小队。周明远同志，你负责与秦木匠沟通，请他作为向导，但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让他靠近危险区域。夜鹰同志，你继续尝试破译密码，并监测无线电，特别是如果‘龟鹤嘴’真有敌特活动，可能会有通讯信号。李建国的伤怎么样了？”
周明远答道：“建国腿伤无大碍，坚持要参加行动。他对山林也熟。”
“让他参加，但作为后备接应，不要冲在前面。”魏莱指示，“行动要快，要隐蔽。如果确认‘龟鹤嘴’有敌特活动或重要遗留物，不要轻举妄动，立即回报，制定周密方案再行动。如果只是废弃的历史遗迹，也要仔细搜查，看能否找到与余景天或当前敌特活动相关的线索。”
夜幕再次降临，四水镇看似平静。但一支由公安、精锐民兵和秦木匠向导组成的秘密侦察小队，已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镇子，向着北方层叠的群山，向着那个被称为“龟鹤嘴”的迷雾之地，悄无声息地进发了。
而在他们身后，四水镇的电台监听室内，夜鹰守候在设备前，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电磁涟漪；指挥部里，魏莱和陆明盯着地图，等待着山中传回的第一声讯息；医院里，李建国轻轻活动着伤腿，检查着武器，准备随时支援；张铁匠的工人网络，依旧在镇子的各个角落，默默张开着警惕的眼睛。
春夜寒重，星火未眠。真正的较量，正在那黑暗的山林深处，缓缓拉开它冰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