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水镇邮电所后院。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偏厦,此刻却成了临时无线电监控点。窗户被厚厚的棉被遮住,只留一道缝隙通风。屋内,一台缴获自敌特据点、经过紧急修复的军用电台,和一台从县武装部调来的备用电台并排放在铺着军绿色毯子的方桌上。
“夜鹰”——这位西北来的神秘技术员——正俯身在电台前,耳朵紧贴着耳机,手指缓慢而稳定地调节着旋钮。他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孔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专注,像鹰隼盯住猎物时的瞳孔。陆明和周明远站在他身后,屏息凝神。魏莱也在这里,靠墙站着,目光落在“夜鹰”稳定操作的手上。
“频率已经锁定,就是这个。”夜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指了指一张纸上记录的频率数字,“信号很弱,背景杂音大,但确实是预定频点。对方如果发报,应该会用备用密码,或者简码。”
“能确定发报位置吗?”陆明问。
“太近,不行。需要至少两个以上相距足够远的监测点进行三角定位。我们现在只有一台能用的接收机,主要任务是监听和记录。”夜鹰摇头,“而且,我怀疑这是个试探。”
“试探?”
“嗯。”夜鹰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据点刚被端掉,正常联络渠道中断。按隐蔽战线纪律,上层应该立即静默,而不是急着启用紧急频率。除非……他们想确认这个频率是否还安全,或者,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咬钩。”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台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和电流通过的嗡嗡声。魏莱走到桌边,看着那跳动的指针:“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等我们回应,或者观察这个频率的电磁活动,来判断我们是否掌握了这个频道?”
“有可能。”夜鹰点头,“更麻烦的是,他们可能用的是‘收听-反馈’模式。比如,在这个频率上发一个很短促的、无意义的信号,如果我们这边有异常反应——比如立即尝试监听或搜索附近信号源——他们可能在另一个预设的、我们不知道的接收频率上,通过其他方式察觉到。”
“就是说,我们一动,就可能打草惊蛇?”周明远眉头紧锁。
“不动,就可能错过唯一一次直接捕捉对方高层通讯的机会。”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陷入两难。
魏莱沉思片刻,看向夜鹰:“如果我们只进行被动监听和记录,完全不发射任何信号,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对方只是常规发报,我们只收不发,被直接探测到的概率很低。但前提是,我们这台接收机的本振泄漏要足够小,天线也要隐蔽。”夜鹰检查了一下设备连接,“这台机器改装过,泄漏控制得还行。天线我已经换成了隐蔽的室内环形天线,效果差一些,但不容易被外部无线电测向发现。”
“那就监听,只收不发。”魏莱做出决定,“陆明同志,通知县里和地委,请他们协调附近可能的监测点,尝试做粗略方位判断,但不要打草惊蛇。夜鹰同志,你负责监听和记录一切信号。老周,加强邮电所外围警戒,任何可疑靠近的人,立即控制。”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向正午十二点逼近。
专业无线电监控细节的引入,增加了技术斗争的真实感。“夜鹰”的分析提升了博弈的智力层次,魏莱的决策体现了谨慎与果断的平衡。
十一点五十五分。
邮电所内外静得出奇。后院的监控点里,夜鹰重新戴好耳机,左手轻轻搭在调谐旋钮上做微调,右手准备好了纸笔。陆明和周明远站在他侧后方,连呼吸都放轻了。魏莱则守在门边,既能观察屋内,也能留意外面的动静。
十一点五十八分。
耳机里只有持续的白噪音,像远处永不停息的海浪。夜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与机器融为一体。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魏莱看了一眼怀表,秒针不紧不慢地移动。
十二点整!
耳机里的噪音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夜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稳住旋钮。
十秒过去。二十秒。三十秒。
难道对方没有发报?或者,这真是个纯粹的陷阱,对方压根没打算用这个频率?
就在指针划过十二点零一分的时候,夜鹰的左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向右转动了一丝。几乎同时,他的右手迅速在纸上记录下一组简短的符号。
“有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非常短促,就两组,每组五个字符,摩尔斯码。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没了。总时长不超过十秒。”
他快速将记录的点和横线翻译成字母和数字组合:“第一组:k7j9。第二组:p2f0r。”
“什么意思?”陆明凑近看着那两组毫无规律可言的字符。
“不像标准密码,可能是预置的简码或者校验码。需要对应密码本。”夜鹰快速说道,“信号很弱,但调制方式很特别,有点像……美制特工电台的风格,但又不完全一样。发报手法很老练,击键节奏均匀,间隔精确,是个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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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判断大概距离吗?”周明远问。
“信号微弱且飘忽,衰减很快,说明发射功率不大,而且可能用了定向天线或者移动中发报。距离……肯定不在镇上,可能在几公里到十几公里外,山区或者有遮挡的地方。”夜鹰分析道,“这种发报方式,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被定位的风险。”
“也就是说,我们只捞到了两组看不懂的码,还不知道是谁、在哪里发的。”陆明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不全是。”夜鹰摇摇头,指着自己记录的信号强度变化曲线草图,“信号出现和消失的瞬间,强度有非常细微的跃变。这暗示发射源可能在一个电磁环境相对复杂、或者有轻微移动的环境里。结合我们掌握的情报,我更倾向于……对方在车辆上,或者某个有发电机或其他干扰源的地点附近,完成了这次超短促发报。”
车辆?发电机?四水镇周边,符合条件的地方……
魏莱和陆明、周明远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方向:通往县城的公路沿线,或者,西山矿区那个被炸塌的据点附近(之前可能有小型发电机)?
“记录完整吗?”魏莱问。
“完整。两组码,发报时间、信号特征都记录了。”夜鹰确认。
“好。夜鹰同志,继续监听这个频率,但转为低优先级。陆明同志,这两组码和你的分析,立刻通过保密渠道上报省厅,请求技术支援破译。同时,通知我们在县城的同志,留意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县城及周边是否有可疑车辆活动,特别是装有或可能装有无线电设备的车辆。”
魏莱思路清晰地下达指令。“老周,西山据点那边,增派的部队到了吗?让他们在清理现场时,特别注意有没有遗留的小型发电设备或者车辆痕迹。”
命令迅速传递出去。正午的电磁波交锋,看似平静,却已在无形中交换了信息。我方捕捉到了电波碎片,而敌方,是否也察觉到了这片空域中多了一双沉默的耳朵?
监听成功,但获取的是加密且简短的信息,符合敌特谨慎的特点。技术分析(信号特征、可能车辆发报)将线索导向更具体的侦查方向,为后续行动提供了突破口。
下午两点,废弃砖窑的蹲守有了发现。
负责监视的民兵化妆成拾柴的农民,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接近砖窑。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干部服,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看不清脸。他在砖窑残破的围墙外徘徊了几分钟,似乎在观察环境,然后迅速靠近某一处墙缝,伸手往里塞了个东西,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走向停在几百米外路边的一辆旧自行车。
“没看清脸,但动作麻利,个子中等偏瘦。放完东西就骑上车往北边去了,那是去王家屯的方向。”负责现场指挥的民兵排长向赶到的周明远汇报。
“东西取出来了吗?”
“按您的指示,人一走,我们立刻过去,从墙缝里取出了这个。”排长递过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周明远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还有一小卷钞票。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体工整:“风紧,暂避。货停。候新渠。” 没有落款。
“风紧暂避……货停……候新渠……”周明远咀嚼着这几个词。“货”指的应该就是企图获取的矿石样本。“新渠”是新的联系渠道?还是指新的指令来源?
“戴眼镜吗?”他问。
“离得远,又是侧面和背影,没看清。但看走路的姿势和放东西的动作,不像干粗活的,有点像……坐办公室的。”排长努力回忆。
周明远将信和钱重新包好:“砖窑周围,继续隐蔽监视,但重心调整。重点排查王家屯方向,以及今天中午以后,从王家屯或北边来镇上的生面孔,特别是看似干部模样、戴眼镜、中等瘦削身材的男性。注意,不要大张旗鼓,以了解春耕准备情况的名义进行。”
“是!”
回到镇公所,周明远将情况向魏莱和陆明汇报。
“王家屯……”陆明摊开地图,“在北边,靠近山区,交通不算便利,但也不是完全闭塞。如果‘灰鹊’藏在那里,或者以那里为跳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这封信的内容很明确,上级命令停止活动,等待新指示。说明我们端掉据点和内部清理,已经让他们感到压力,进入了蛰伏期。”
“但‘候新渠’这三个字很重要。”魏莱指着那封信的复印件,“说明他们旧的联络链已经不安全或者被我们打断,正在试图建立新的。这个建立过程,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
“没错。”陆明眼神锐利,“这封信是‘灰鹊’放给下线(可能包括穿山甲残余势力或别的暗桩)的,但他自己也需要接收‘新渠’的指令。这个指令从哪里来?很可能还是通过无线电,或者其他更隐蔽的途径。我们中午监听到的那两组密码,会不会就是‘新渠’的启动信号或者确认信号?”
逻辑链条正在被拼接。中午的神秘电波,砖窑的接头信,都指向敌特网络在压力下的应变与调整。
“看来,‘老鹰’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反应也更快。”魏莱沉吟,“他切断了暴露的线,命令手下静默,自己则隐藏得更深。我们现在抓住的,是‘灰鹊’这条可能尚未完全警觉的线,以及两组不知含义的密码。”
“我建议双管齐下。”陆明总结道,“一,集中力量查‘灰鹊’,以王家屯为重点,结合体貌特征进行秘密摸排。二,省厅那边加紧破译密码,同时我们继续加强无线电监控,不仅限于那个频率,扩大监听范围,看看有没有新的、异常的信号出现。三,对钱有才、穿山甲等人的审讯不能停,尤其是钱有才,他在工业局,可能接触过更高层面的人。”
魏莱点头同意:“可以。另外,通知县医院,加强对我们两名重伤战士的保卫,防止敌特狗急跳墙。西山矿区的警戒不能松,国家接管队伍到来之前,这里就是前线。”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忙碌。魏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偏西的日头。无形的战场已然铺开,敌人在阴影中编织新的网络,而他们必须在蛛丝马迹中,找到那只藏得最深的“老鹰”。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国家勘探队即将到来,四水镇将成为焦点,必须在一切明朗化之前,尽可能扫清隐藏的威胁。
春寒依旧,但地气已在萌动。较量,进入了更复杂、更考验耐心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