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8日,凌晨4时17分,西山北麓山谷
枪声是在浓雾最重时响起的。
赵连长带领的加强排分三路摸近山谷木屋,前两路顺利剪断了外围铁丝网,却在距离主屋三十米处触发了简易警报——几串空罐头瓶。暗哨的步枪刚打响第一发,就被“夜鹰”用加装消音器的莫辛-纳甘步枪点倒。
但战斗已经无法避免。
木屋内冲出六人,清一色美制3冲锋枪,火力瞬间覆盖了正面。赵连长怒吼“压制射击”,机枪手老徐的dp-28在左侧土坡开火,曳光弹划破浓雾。
“夜鹰”在战斗开始第三分钟做出了关键判断——他绕过主战场,贴着岩壁滑向木屋后侧。那里有个半埋入土的油毡棚,两根天线从棚顶伸出。
电台室。
棚内一人正对着话筒急促呼叫,手已经握住了起爆器手柄。就在他按下前零点五秒,“夜鹰”的匕首从后颈刺入,切断颈椎。尸体扑倒在电台桌上,呼号戛然而止。
但爆炸还是发生了。
不是矿脉——是老冯。这个左腿微瘸的司机在枪响第一刻就拖着炸药箱往山谷深处跑,被李建国带的民兵队截住。对峙只持续了十秒,老冯嘶吼着拉响了胸前的手榴弹。
“轰——”
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三个民兵。李建国被震倒在地,耳孔渗血,但意识清醒。他爬起身时,看见老冯的尸体碎块散落在融雪的泥地里,那箱炸药完好无损——老冯根本没来得及接引信。
“清点伤亡!”赵连长声音沙哑。
战斗历时九分钟。击毙五人,俘虏一人(腿部中弹昏迷),我方轻伤三人,无阵亡。缴获美制3冲锋枪六支、电台一部、密码本半册、炸药二十四公斤、雷管四十枚,以及——最重要的——一份未销毁的联络记录。
“夜鹰”蹲在电台旁,用微型手电照着那本浸血的记录册。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2月7日22:15】老鹰令:若据点暴露,执行‘春雷’预案。目标:四水镇铁工厂、粮库、邮电所。时间:2月10日前。执行组:王、徐、郑。
“‘春雷’……”夜鹰低声重复。他扯下这页纸塞进怀里,起身时朝赵连长点头,“得立刻送回去。余先生还有后手。”
同一时刻,四水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炉火噼啪作响。魏莱盯着墙上的钟,秒针每跳一格,都像敲在胸腔上。
周明远推门进来,棉袄肩头凝着霜:“老魏,枪声停了。”
“多久?”
“大概……十分钟前。”周明远倒了杯热水,手有些抖,“民兵队的老刘从西山口跑回来报信,说看见火光,然后就没声了。李建国他们应该控制住局面了。”
魏莱没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凌晨的风裹着雪末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那是东北早春特有的、冰冷而湿润的味道。镇子还在沉睡,但有几户人家的窗口亮起了煤油灯。
枪声传不了那么远,但某种不安已经顺着地脉蔓延。
“群众有动静吗?”
“张铁匠带着几个老工人去安抚了,就说‘军事演习意外走火’。”周明远顿了顿,“但……供销社那边,王秀英半小时前借口‘拉肚子’,去了趟后院厕所,很久没出来。”
魏莱转身:“盯住了?”
“嗯,小陈扮成拾粪的守在巷口。但她要是真从茅坑底下钻地道……”周明远苦笑,“这戏文里的段子,难不成真让咱们遇上了?”
“余先生布局五年,挖条地道不稀奇。”魏莱走回桌边,手指敲着那份省工业厅下发的《关于加强春耕生产安全工作的通知》,“我现在担心的是,他到底渗透了多少个‘王秀英’。”
话音未落,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连长和“夜鹰”几乎是撞进来的,两人浑身泥泞,棉衣多处撕裂。夜鹰直接将那页染血的纸拍在桌上:
“‘春雷’预案。余先生准备在四水镇制造连环破坏,时间就在这两天。”
魏莱快速扫过,眼神在“郑”字上停留了一瞬。他抬头看向周明远,两人目光交汇——都想到了卫生所的郑怀远。
“俘虏呢?”魏莱问。
“腿部中弹,失血过多,在马上颠了一路,刚咽气。”赵连长抹了把脸上的泥,“但死前说了个线索……他说余先生这两天会‘以检查工作的名义下来’。”
“省里的名义?”
“可能更高。”夜鹰接话,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证件——是从电台室尸体上搜出的。封皮是深蓝色,烫金字体: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委员会
特别调研员 余程远
编号:科特字第047号】
办公室骤然安静。
科委。第一个五年计划里新成立的机构,直属国务院,权限模糊但能量极大。如果是科委的特别调研员,确实可以“检查”任何与工业、技术相关的项目——包括已经暂停但未解密的黑土项目。
“余程远……”魏莱念着这个名字,看向夜鹰,“陈伊伊父亲当年的助手,是不是姓余?”
“陈文渊教授1947-1948年的研究助手,就叫余程远。北平大学地质系毕业生,1948年秋突然辞职,去向不明。”夜鹰声音平静,“年龄、专业、时间线都对得上。而且……”
他顿了顿:“陈教授笔记里提到过,余程远左手小指,是在一次野外采样时被岩石砸断的。”
金丝眼镜。缺一截的小指。引经据典的说话习惯。
所有碎片拼合了。
“所以余先生不只是敌特,”周明远声音发紧,“他还是陈教授的学生,知道矿点网络的完整信息……甚至可能,陈教授的死也和他有关。”
魏莱坐下,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穿越者的记忆在翻涌——2025年公开的某些解密档案里,确实提到过早期核工业勘探中混入过“双重身份”的技术人员。但那些档案语焉不详,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夜鹰同志,”魏莱抬头,“这份证件,你能确认真伪吗?”
“真的。”夜鹰毫不犹豫,“钢印格式、纸张质地、编号规则都符合。而且……科委特别调研员有直接向高层汇报的渠道,如果我们动他,必须有确凿的叛国证据,否则就是破坏国家科技工作。”
政治线骤然收紧。
余程远不仅是个潜伏者,他还是个有合法身份、受体制保护的“自己人”。动他,等于要撼动一套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体系。
“杨国栋组长知道了吗?”魏莱问。
“已经派人去县里通报。但省公安厅的陆明同志……”赵连长看了眼窗外天色,“按日程,他今天中午才能到。”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中午,魏莱是四水镇唯一的决策者。
炉火快要熄灭了。魏莱添了块煤,火星溅起,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三条命令。”他声音沉稳下来,“第一,赵连长,加强排立刻分成三组,暗中控制铁工厂、粮库、邮电所,但要外松内紧,不能让王秀英察觉我们已经知道‘春雷’。”
“第二,明远,你去卫生所。不要质问郑怀远,就告诉他‘镇上有敌特可能投毒,需要卫生所准备应急药品和床位’。看他反应。”
“第三,”魏莱看向夜鹰,“你和我去供销社后院。如果真有地道……咱们得知道它通向哪儿。”
“现在?”周明远急道,“太危险了!万一余程远就在地道那头——”
“他不会在。”魏莱扣上棉帽,“‘春雷’预案写的是2月10日前执行,今天是8号。按余程远的性格,他会在最后一刻才靠近现场,确保自己随时能抽身。现在地道里如果有人的话,只会是执行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让张铁匠把老工人都动员起来。不用盯梢了,直接组织‘春耕互助队’,把镇子各个路口都占上。群众的眼睛,有时候比枪还好使。”
凌晨5时20分,供销社后院
茅坑的臭味在寒冬里淡了些,但依然刺鼻。
夜鹰用匕首撬开粪坑边缘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是黑洞洞的通道,有木梯延伸向下。手电光柱照进去,可见通道墙壁用木板和砖块粗糙加固,仅容一人通过。
“挖了至少两年。”夜鹰摸了摸土壤断面,“冻土层以下施工,冬天动工夏天停,这样地面不会明显沉降。”
魏莱蹲在洞口。穿越前作为工程师的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估算着工程量——这条地道直径约八十公分,长度未知,但以人力挖掘,至少需要三个成年男子轮班干上两年。
“余程远哪来的人手?”
“钱有才倒卖建材的利润,薛永丰贸易行的资金,加上……”夜鹰压低声音,“解放初期流散的土匪、国民党溃兵。东北山林里,这样的人不难找。”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地道。空气混浊但可呼吸,显然有通风口。走了约三十米,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右倾斜。
夜鹰蹲下察看足迹:“向右的脚印新,今早留下的。向前的脚印旧,至少两天了。”
“分开走?”魏莱问。
“你跟着我。”夜鹰语气不容置疑,“这条地道可能不止一个出口。”
他们选择了向右的新脚印。通道逐渐变窄,必须弯腰前行。又走了二十米,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自然光,是煤油灯的光晕。
夜鹰抬手示意停下,自己贴着墙壁缓缓靠近。
那是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地窖,四面用木桩支撑,顶上铺着油毡防渗。地窖里堆着十几个木箱,打开的几个里面露出:雷管、导火索、瓶装液体(可能是汽油或酸),以及……
“粮食?”魏莱看清标签,“松江大米,牡丹江面粉……都是供销社的库存。”
王秀英作为供销社职工,利用职务之便,一点点将物资转移到这里。而炸药和易燃物,则很可能是钱有才通过“工业局采购”的名义运进来,再通过地道转移。
“春雷预案的物资储备点。”夜鹰快速翻查,“但执行者不在。”
突然,地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夜鹰瞬间吹灭手电,将魏莱推到木箱后。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声。
来人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先照进地窖。是个陌生男人,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疤。他径直走向某个木箱,开始往里装雷管。
就在这时,供销社地面上方传来张铁匠粗犷的吆喝:
“互助队的!都精神点儿!春耕前咱们把镇子拾掇干净,茅坑粪肥都得起出来——”
装雷管的男人动作一僵。他侧耳听了听,骂了句脏话,扔下马灯就往回跑。
“追!”夜鹰冲出去。
但地道太窄,无法并排。等两人追到岔路口时,只看见向左那条旧地道深处晃动的光点——那人拐进去了。
夜鹰正要追,魏莱拉住他:“等等……左前方是哪个方向?”
“按方位估算,应该是……镇西,靠近砖窑。”
砖窑。已经暂停生产的砖窑。那里有大量可燃物(煤炭、木柴),有高温环境(窑炉余温),还有——相对偏僻的位置。
“如果我是余程远,”魏莱低声道,“我不会把所有炸药放在一个点。供销社后院是其一,砖窑是其二,可能还有第三个点……”
话音未落,地面传来闷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的惊呼,还有张铁匠的怒吼:“按住他!这兔崽子要放火!”
地道里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上攀爬——声音来自他们下来的粪坑方向。
等他们钻出地面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供销社后院的柴垛旁,一个年轻人被张铁匠和三个老工人死死按在泥地里。年轻人手里攥着盒火柴,柴垛已经被泼了煤油,但还没点燃。而更触目惊心的是——柴垛底下,露出半截铁皮桶,桶身印着“柴油”字样。
“小兔崽子!”张铁匠独臂力气极大,几乎把年轻人的脸按进泥里,“王秀英让你干的,是不是?!”
年轻人不吭声,只是拼命挣扎。
魏莱走过去,蹲下。他拨开年轻人脸上的泥,认出这是供销社新来的学徒工,叫王小栓,才十七岁,老家在关里,去年逃荒来的。
“小栓,”魏莱声音很平静,“煤油是你从供销社偷拿的,柴油是有人提前藏在这的,对不对?”
王小栓眼神慌乱。
“你娘还在关里挨饿吧?余先生是不是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娘寄钱寄粮票?”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但余先生骗你了。”魏莱继续说,“你如果真点了火,烧死的可能不只是柴垛,还有可能引爆柴油桶。那时候,整个供销社、连带隔壁的邮电所、甚至半条街都会着火。你会成为杀害几十个乡亲的凶手——而你娘,会因为你这个纵火犯儿子,在生产队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我没想害人……”王小栓终于哭出声,“王姨说……就是烧个柴垛,吓唬吓唬……”
“王秀英现在在哪儿?”
“她……她一早说去县里进货,骑车走了……”
已经跑了。或者说,去通知余程远“春雷”预案暴露了。
魏莱站起身,对张铁匠说:“把人交给赵连长,好好问,别打。他还是个孩子,被利用了。”
然后他望向镇西砖窑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正在散去,1953年2月8日的太阳即将升起。
而余程远——那位科委特别调研员——很可能正在某个高处,用望远镜观察着四水镇的一切。他在等待“春雷”炸响,等待混乱,等待矿脉被彻底破坏的机会。
“夜鹰同志,”魏莱说,“我们去砖窑。余程远的第二条线,一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