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上午,一支特殊的车队驶入四水镇。
三辆苏制嘎斯卡车,两辆美制吉普,车身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泥雪。车队没有在镇政府停留,而是直接开往西山方向。镇民们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只见车上的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有些还挎着帆布工具包,看起来既像工人又像军人。
魏莱带着镇领导班子在西山脚下列队迎接。昨天下午他接到正式通知:核工业部下属的“地质勘探第七大队”奉命前来,对西山地区进行系统性勘探。带队的是位姓傅的工程师,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魏书记,麻烦你们了。”傅工和魏莱握手,手很有力,“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工作一两个月。生活方面我们自带补给,但需要你们协助解决住宿和场地问题。”
“已经安排好了。”周明远上前一步,“西山脚下有几间空置的集体房舍,我们连夜打扫出来了,能住三十人。另外在勘探区域划出了临时工作区,搭建了帐篷和工棚。”
傅工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队伍说:“同志们,按计划行动!一组搭建营地,二组检查仪器,三组跟我实地勘察。今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第一阶段勘探。”
勘探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的动作迅速而专业,卸车、搬运、组装设备,整个过程有条不紊。魏莱注意到,他们携带的仪器比徐文彬那伙人的要精密得多——有大型的钻探设备,有复杂的分析仪器,甚至还有一台用帆布盖着的大家伙,看形状像是某种发电机。
“傅工,这次勘探的重点是什么?”魏莱试探着问。
傅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魏书记,您应该知道保密原则。我只能说,西山可能存在对国家建设有重要价值的矿产资源。具体是什么,等勘探结果出来,上级会决定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莱明白,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任务,自己这个镇党委书记,也只能知道该知道的部分。
“需要我们的民兵配合警戒吗?”李建国拄着拐杖问。
“需要。”傅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我们在勘探区域外围设置了三道警戒线。最内圈由我们自己的人负责,中间圈需要民兵协助,最外圈请地方政府维持秩序,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划分得很清楚。西山主峰及周边三平方公里被划为核心区,五平方公里是缓冲区,再往外十平方公里是警戒区。整个区域几乎覆盖了四水镇三分之一的土地。
“这么大片地方……”周明远有些担心,“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些地块在警戒区内,群众可能会有意见。”
“春耕可以照常进行,但进入警戒区需要登记检查。”傅工说,“这是国家任务,希望地方同志做好群众工作。另外,勘探期间可能会有爆破作业,我们会提前通知,请协助疏散群众。”
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勘探队员跑过来:“傅工,三号钻机支架有问题,需要焊接!”
“找张铁匠!”魏莱立刻说,“我们镇铁工厂的张厂长是老师傅,什么都能修。”
张铁匠早就等在一边了,听到这话,独臂一挥:“走,带我去看看!”
看着张铁匠和勘探队员离开的背影,傅工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魏书记,你们镇上的同志很热情啊。”
“应该的。”魏莱说,“国家需要,我们全力支持。”
上午十一点,勘探营地初步搭建完成。帐篷区、设备区、生活区划分明确,甚至还搭起了一个临时食堂。勘探队员们从卡车上卸下成箱的罐头、压缩饼干、面粉、蔬菜,看来确实做好了长期驻扎的准备。
魏莱和傅工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喝茶。这是一顶军用帐篷,里面摆着折叠桌椅,墙上挂着西山地形图,桌上摊着勘探计划书。
“傅工,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魏莱斟酌着开口,“前段时间,有一伙伪装成地质队的人在西山活动,被我们扣下了。他们的头目叫徐文彬,是省地质局的工程师,据交代是受一个叫‘余先生’的人指使,来寻找特殊矿藏。”
傅工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徐文彬?是不是戴眼镜,左边眉毛有颗痣?”
“对,您认识?”
“何止认识。”傅工冷哼一声,“他是我在中央大学地质系的同学,比我高两届。1946年我们一起在资源委员会工作过,后来他留在大陆,我去了解放区。没想到他现在……”
他顿了顿,问:“人在哪里?”
“关在镇看守所,调查组正在审讯。”
“带我去见见。”傅工站起身,“有些事,我需要当面问他。”
看守所里,徐文彬被单独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条件比之前好了一些,有床铺,有桌椅,还有一扇小窗户。但他整个人显得很萎靡,眼睛深陷,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了高级工程师的体面。
门开了,傅工走进来。徐文彬抬起头,看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傅……傅明远?你怎么来了?”
“我来勘探西山。”傅工在对面坐下,示意警卫出去,“文彬,听说你犯错误了?”
徐文彬的脸涨红了,又白了,最终颓然坐下:“明远,我……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
“先不说这个。”傅工摆摆手,“那个‘余先生’,是什么人?你详细说说。”
徐文彬把之前交代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补充了一些细节:余先生喝茶时习惯用左手小拇指敲桌面;说话时喜欢引经据典,尤其喜欢引用《资治通鉴》;有次不小心露出腕表,是块瑞士产的欧米茄,表面有磨损,但走时很准。
“左手小拇指敲桌面……”傅工喃喃自语,“这个习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文彬,你还记得1947年,咱们在南京参加的那次地质年会吗?会上有个从北平来的教授,做关于中国稀有金属矿藏的报告。”
徐文彬想了想:“记得,是陈文渊教授吧?他当时展示了几个特殊样本,说是从西北带回来的。”
“对,就是他。”傅工眼睛一亮,“会后晚宴上,陈教授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中年人,帮他端茶倒水,整理资料。那个人……就是用左手小拇指敲桌面!”
徐文彬愣住了:“你是说……余先生是陈教授身边的人?”
“有可能。”傅工说,“陈教授1948年突然去世,他身边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如果这个余先生真的是那个人,那他掌握陈教授的研究资料,就不奇怪了。”
魏莱在旁边听得心惊。如果余先生真是陈教授身边的人,那他很可能早就知道西山矿藏的秘密。陈教授死后,他带着这些秘密投靠了敌特组织,或者……他本身就是潜伏在陈教授身边的特务。
“文彬,”傅工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帮助敌特寻找的,可能是制造原子弹的原料?”
徐文彬浑身一颤:“我……我不知道……余先生只说是有重要工业价值的稀有金属……”
“铀矿。”傅工一字一句地说,“西山的矿,很可能是铀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文彬的脸色瞬间惨白。作为地质专家,他当然知道铀矿的意义。那是制造核武器的核心材料,是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如果自己真的帮助敌特寻找铀矿,那就不只是贪污受贿的问题,而是叛国罪!
“明远,我……我真不知道……”他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颤,“我以为就是普通的稀有金属,最多值点钱……我……”
“现在知道也不晚。”傅工放缓语气,“文彬,你犯了大错,但还有机会弥补。把你知道的关于余先生的一切都交代出来,协助我们抓住他,这就是立功表现。”
徐文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余先生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五天前,他说……他说如果找到矿,就在西山最高处的那棵老松树下,绑一条红布条。他会派人来取样品。”
“红布条?”傅工和魏莱对视一眼。
“对,他说这是约定的信号。”徐文彬说,“他还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在镇邮电所往省城发一封电报,收件人写‘余先生收’,内容就写‘货已备好’。”
“邮电所……”魏莱想起之前田所长说的,有人查看过发报记录。看来余先生早就布下了联络网。
“还有吗?”
徐文彬努力回想:“还有……余先生提过一次,说他在四水镇有‘老朋友’,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忙。但具体是谁,他没说。”
老朋友?魏莱心里一紧。四水镇有谁会是余先生的老朋友?解放前在这里生活过的人?还是后来调来的干部?
“文彬,你好好想想,余先生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名字?或者什么地方?”
徐文彬皱眉想了很久,忽然说:“有一次,他打电话时,我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老地方见’。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省城的某个地方,但现在想想,他可能指的是四水镇的某个地方。”
线索越来越多,但都模模糊糊。余先生像个影子,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实体。
傅工站起身:“文彬,你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把你能想起来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我们会根据这些线索,制定抓捕方案。”
“好,我写,我马上写!”徐文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离开看守所,傅工对魏莱说:“魏书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这个余先生,很可能是个老牌特务,潜伏得很深。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既要保证勘探工作顺利进行,又要把他引出来。”
“您有什么想法?”
“将计就计。”傅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不是要红布条信号吗?我们就给他一个信号。他不是要样品吗?我们就给他一份‘样品’。然后,张网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