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镇政府会议室灯火通明。
小王被带到调查组面前。杨国栋、马副处长、陆明三人并排坐着,魏莱坐在旁边。会议记录由两个干事负责。
“小王同志,你不要紧张。”杨国栋先开口,“把你知道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小王喝了口水,开始讲述。从接到任务出发,到路上徐文彬的异常举动,再到那个深夜的电话。他讲得很细,有些地方因为紧张而颠三倒四,但大体脉络清晰。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你能确定电话那头是薛永丰吗?”陆明问。
“我不确定……”小王摇头,“我只是听到徐队长叫他‘薛老板’。但徐队长认识好几个老板,我不知道是哪个薛老板。”
“电话内容还记得多少?”
“就那几句。”小王努力回忆,“徐队长说‘薛老板放心,这次一定找到’,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然后徐队长又说‘知道,知道,找到后立刻报告’。然后就挂了。”
杨国栋看向陆明:“陆科长,你怎么看?”
“如果这个小王说的是实话,那么徐文彬背后的指使者,很可能就是薛永丰。”陆明分析,“但薛永丰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布置新任务。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次勘探是薛永丰死前安排的;第二,小王听到的‘薛老板’另有其人。”
“还有一种可能,”马副处长补充,“薛永丰只是中间人,真正的指使者是‘老鹰’。徐文彬接到的是‘老鹰’的命令,但通过薛永丰传达。”
这个推测更合理。“老鹰”隐藏在幕后,通过薛永丰这样的白手套进行操作。薛永丰死了,但“老鹰”还在,勘探任务照常进行。
“徐文彬这个人,查过了吗?”魏莱问。
“查了。”陆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徐文彬,四十二岁,省地质局地质三队副队长,高级工程师。解放前在国民党资源委员会工作过,1949年留用。业务能力强,但社会关系复杂。有个弟弟在台湾,据说在国民党政府任职。”
“留用人员……”杨国栋沉吟,“这种人,确实容易被敌特利用。”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魏莱不解,“作为高级工程师,待遇不差,前途也有。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可能是被胁迫,也可能是被收买。”陆明说,“他弟弟在台湾,这就是现成的把柄。当然,也不排除他本人就是潜伏特务。”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干事进来报告:“杨主任,徐文彬要求见您,说有话要说。”
“带他来。”
几分钟后,徐文彬被带进来。他的手被铐着,但依然挺直腰板,眼镜后的眼睛冷静而锐利。
“徐文彬,你想说什么?”杨国栋问。
“我要见我的律师。”徐文彬平静地说,“在我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律师?”杨国栋笑了,“徐文彬,你以为这是在旧社会?现在是新中国人民政权,你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没有律师,只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文彬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那我要见省地质局的领导。我是省地质局的干部,就算有问题,也应该由本单位处理。”
“你现在的问题,已经超出了省地质局的处理权限。”马副处长冷冷地说,“携带违禁仪器,擅自进入军事管制区域,涉嫌窃取国家机密——这些罪名,够你吃枪子了。”
“军事管制区域?”徐文彬愣了一下,“西山什么时候成了军事管制区?”
“昨天。”马副处长说,“鉴于西山地区涉及重要国防资源,军分区已经下令,将该区域划为临时军事管制区。未经许可擅自进入,按间谍罪论处。”
这是临时编的理由,但很有效。徐文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我……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杨国栋接过话,“徐文彬,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形势。老老实实交代,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交代清楚了,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顽抗到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徐文彬低下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能看见他额头冒汗,眼镜片上都起了雾。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徐文彬,等待他的选择。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几个小时,徐文彬终于抬起头。
“我要见我的家人。”他说,“保证我家人安全,我就说。”
“你的家人在省城,很安全。”陆明说,“只要你配合,我们不会为难他们。”
“不,你不明白。”徐文彬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女儿……她上周突然生病,医生说需要一种进口药,国内没有。但第二天,就有人把药送来了,说是‘朋友帮忙’。我知道,这是警告——如果我不听话,下次生病的可能就不只是我女儿了。”
果然是被胁迫。魏莱心里一沉。“老鹰”的手段,比想象的更毒辣。
“送药的人是谁?”陆明追问。
“我不知道。”徐文彬摇头,“药是快递到家里的,没有署名。但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好好工作,家人平安’。”
“纸条还在吗?”
“烧了。”徐文彬苦笑,“那种东西,我敢留吗?”
线索又断了。“老鹰”做事滴水不漏,连威胁都做得不留痕迹。
“现在,你能保护我家人吗?”徐文彬看着杨国栋,“如果能,我就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如果不能……我就算死,也不会说一个字。”
杨国栋和陆明、马副处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郑重地说:“徐文彬同志,我以地委办公室主任的名义向你保证:第一,我们会立刻派人保护你的家人;第二,只要你如实交代,我们会想办法把你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第三,对你的处理,会充分考虑你的立功表现。”
这三个保证,给了徐文彬最后的勇气。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徐文彬交代了他知道的一切。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去年十月,徐文彬突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对方自称是“老朋友”,说有个“重要项目”想请他帮忙。徐文彬以为是正常工作,就去见了面。
见面地点是省城的一家茶馆。等他的人不是“老朋友”,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自称姓余。
“余先生说他代表一个‘国际合作组织’,想在中国寻找一些特殊矿产资源。”徐文彬回忆,“他说这些资源对国家建设很重要,但属于保密范畴,所以不能通过正规渠道。他承诺,只要我帮忙,可以给我一大笔钱,还能安排我女儿去国外留学。”
徐文彬当时拒绝了。他虽然爱钱,也知道这种事危险。但几天后,他女儿就“生病”了,需要进口药。药很快送到,附带着那张警告纸条。
“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徐文彬说,“余先生给了我一些资料,是日文的地质勘探报告,翻译成中文的。报告里提到四水镇西山有一种特殊矿物,可能含稀有元素。他让我组织一个勘探队,去实地验证。”
“那些资料还在吗?”
“在,藏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徐文彬说,“保险柜钥匙在我皮带扣里。”
陆明立刻派人去取。然后继续问:“余先生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中等身材,偏瘦,戴金丝眼镜,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徐文彬描述,“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对了,他喝茶有个习惯——只用左手端杯子,右手一直放在桌下。”
左手小指缺一截。这个特征很明显。
“你们后来怎么联系?”
“他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每周三下午三点打过去。”徐文彬说,“电话号码是省城鼓楼大街的一个公用电话。我打过几次,都是他接的。但最近两周,那个电话没人接了。”
“薛永丰是怎么回事?”
“薛永丰是中间人。”徐文彬说,“余先生不方便直接出面,就让薛永丰负责具体协调。勘探队需要的仪器、经费,都是通过薛永丰转交的。余先生还特别交代,如果遇到麻烦,就提薛永丰的名字,说是‘薛老板的项目’。”
“你见过薛永丰吗?”
“见过一次,在省城。”徐文彬点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商人,但说话很有分寸,对余先生很恭敬。我能感觉到,余先生的级别比他高得多。”
“这次来四水镇,是谁的指示?”
“余先生一周前打电话,说‘时机成熟了,可以动手了’。”徐文彬说,“他让我组织一个精干小队,以地质勘探的名义来四水镇,用盖革计数器检测西山地区的放射性强度,采集样本。他还特别强调,如果发现高放射性区域,立刻标记,但不要声张,等下一步指示。”
“下一步指示是什么?”
“他没说。”徐文彬摇头,“只说‘会有人联系你’。但我还没来得及勘探,就被你们抓住了。”
审讯到这里,基本脉络清楚了:一个神秘的“余先生”(很可能就是“老鹰”)掌握了日本时期的情报,胁迫徐文彬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试图验证和获取西山矿藏。薛永丰是白手套,负责具体操作。而薛永丰的死,可能是“老鹰”为了切断线索,也可能是内部灭口。
“徐文彬,”杨国栋最后问,“以你的专业判断,西山到底有没有那种特殊矿藏?”
徐文彬沉默了片刻,才说:“从日本人的勘探报告看,可能性很大。报告里提到,1944年他们在西山打了三个钻孔,最深达到三百米,在二百米深处发现了‘特殊非金属矿层’,厚度约十五米,放射性检测‘微弱但持续’。但具体是什么矿物,报告里没写,只说‘有待进一步分析’。”
“如果真有这种矿,价值有多大?”
“那要看是什么元素了。”徐文彬推了推眼镜,“如果是铀、钍这类放射性元素,那就是战略资源,价值无法估量。如果是稀土元素,那也是重要的工业原料。总之,无论是什么,对国家都很重要。”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四水镇地下埋藏的,可能是一个足以改变某些战略平衡的宝藏。
而“老鹰”这样的敌特势力盯上这个宝藏,目的绝不仅仅是赚钱那么简单。
“徐文彬,你暂时留在四水镇。”杨国栋最终说,“我们需要你配合,继续和‘余先生’联系,引他出来。当然,我们会保证你和家人的安全。”
“我……我还能将功赎罪吗?”徐文彬颤声问。
“看你表现。”杨国栋站起身,“带下去,单独关押,加强保护。”
徐文彬被带走后,调查组三人加上魏莱,开了个紧急会议。
“情况很清楚了。”杨国栋总结,“‘老鹰’——也就是这个余先生,掌握了西山矿藏的情报,正在试图获取。薛永丰是他的人,徐文彬是被胁迫的技术人员。现在薛永丰死了,但‘老鹰’还在活动。”
“徐文彬说那个公用电话最近没人接了。”陆明分析,“说明‘老鹰’可能已经察觉到危险,切断了这条线。但他不会放弃矿藏,一定会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魏莱问。
“几种可能。”马副处长说,“第一,派其他人来;第二,收买本地人;第三,制造事端,趁乱下手。无论哪种,四水镇都会面临新的威胁。”
“那我们怎么办?”
“主动出击。”杨国栋果断决定,“第一,加强对西山的管控,设立检查站,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第二,组织专业勘探队,对西山进行系统勘探,摸清矿藏底细;第三,以徐文彬为诱饵,设局抓捕‘老鹰’。”
“勘探队从哪来?”魏莱担心,“如果用省地质局的人,会不会还有‘老鹰’的人?”
“从北京调。”杨国栋说,“我马上向地委和省委汇报,请求核工业部派人。这种战略资源,必须由最可靠的队伍来勘探。”
“那黑土项目……”
“暂时停止。”马副处长说,“魏书记,我知道这个项目对四水镇很重要。但现在形势变了,西山矿藏的优先级更高。而且,敌特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你们的研究,继续公开活动太危险。”
魏莱心里一紧。黑土项目就像他的孩子,从无到有,倾注了太多心血。但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我服从组织决定。”他最终说,“但能不能……保留核心团队和设备?万一将来有机会……”
“可以。”杨国栋理解他的心情,“设备封存,人员分散安排,但保持联络。等这次风波过去,也许项目还能继续。”
也只能这样了。魏莱点点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会议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魏莱走出镇政府,抬头看天。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闪烁。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明天,四水镇将迎来新的变化。西山将被封锁,勘探队将进驻,黑土项目将暂停,而暗处的“老鹰”,可能正在谋划新的行动。
前路,依然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