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脚下的临时拘留点,是三间废弃的护林人木屋。
李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最大那间屋子的门外,透过木板缝隙观察里面的人。四个陌生人,都穿着藏青色劳动布工作服,脚上是翻毛皮鞋,看起来确实像地质队员。但他们随身携带的工具箱被打开后,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除了地质锤、罗盘、放大镜这些常规工具,还有一套精细的测量仪器,几个密封的玻璃管,甚至有一台便携式盖革计数器。
盖革计数器。李建国在朝鲜战场上见过这东西,是用来检测放射性物质的。普通地质队带这个干什么?
“问出什么了吗?”魏莱和周明远匆匆赶到。
李建国摇头:“嘴很硬,说是省地质局派来的常规勘探队。但拿不出介绍信和工作证,说在路上丢了。”
“省地质局?”魏莱皱眉,“核实了吗?”
“已经让通信员去邮电所打电话了。”周明远说,“但省地质局那边说,最近没有派队来四水镇地区。而且……”他压低声音,“他们提到,最近有其他单位向他们咨询过四水镇的地质资料。”
“什么单位?”
“省工业厅技术处,还有……省科委的一个下属机构。”
省工业厅技术处,王振华的地盘。省科委……魏莱心里一沉。如果这些人真是正规单位派来的,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我进去看看。”魏莱推门进屋。
木屋里生着炉子,还算暖和。四个陌生人坐在木板搭成的通铺上,看见魏莱进来,都抬起头。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哪位是负责人?”魏莱问。
中年人站起来:“我是。同志,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正规地质工作人员,为什么要扣留我们?”
“请出示证件。”
“我说了,证件在路上丢了。”中年人有些不耐烦,“你们可以打电话去省地质局核实。我的名字叫徐文彬,是地质三队的副队长。”
“核实过了。”魏莱平静地说,“省地质局说没有派队来。徐文彬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徐文彬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那可能是沟通出了问题。我们这次是配合其他单位的工作,具体任务涉密,不便透露。”
“配合哪个单位?”
“这……”徐文彬犹豫,“需要保密。”
魏莱走到工具箱旁,拿起那台盖革计数器:“地质勘探需要带这个吗?”
徐文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特殊任务,需要检测一些……特殊指标。”
“什么特殊指标?”
“抱歉,不能透露。”
两人对视,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较量。魏莱注意到,徐文彬虽然表现得很镇定,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其他三个人更是紧张,其中一个年轻人不停擦汗。
“徐队长,”魏莱换了语气,“你们今天下午在西山脚下做什么?”
“常规地质测量,采集样本。”
“采集什么样本?”
“岩石样本,土壤样本,常规的。”
“用盖革计数器检测岩石?”
徐文彬不说话了。
魏莱转身对李建国说:“把他们分开,单独审问。重点问三个问题:第一,谁派他们来的;第二,具体任务是什么;第三,为什么带盖革计数器。”
“明白!”
四人被分别带到不同的木屋。魏莱亲自审问那个不停擦汗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小王,二十二岁,刚参加工作不久。被单独审问时,他明显更紧张了,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小王同志,不用紧张。”魏莱给他倒了杯热水,“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没事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小王带着哭腔,“徐队长说这次是保密任务,让我们少问多做。我们就是跟着他来的……”
“你们从哪里出发的?”
“省城。坐长途汽车到县里,然后雇了辆马车到四水镇。”
“出发前,谁给你们布置的任务?”
“是……是徐队长开会说的。他说上级很重视这次勘探,要我们认真对待。”
“上级是谁?哪个单位?”
小王摇头:“徐队长没说,就说级别很高,让我们不要多问。”
魏莱换了个角度:“你们这次带的仪器很特殊,你知道吗?”
“知道……”小王低下头,“徐队长特别交代,盖革计数器要小心保管,不能磕碰。我们还带了一些密封容器,说是要装特殊样本。”
“什么特殊样本?”
“徐队长说……是可能含‘特殊元素’的岩石样本。”小王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种元素很珍贵,对国家很重要。但我们具体要找什么,他真的没说。”
“你们在西山脚下测量到了什么?”
“我们刚架起仪器,还没开始测,你们的人就来了。”小王苦笑,“徐队长让我们装作普通地质队,但那些仪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魏莱基本明白了。这四个人,很可能是某个保密单位派来找铀矿或者其他放射性矿产的。但他们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为什么要伪装成地质队?徐文彬背后的人是谁?
他想起杨国栋说的“老鹰”。如果“老鹰”真的手眼通天,能调动省里的科研力量,那徐文彬这些人,会不会就是“老鹰”派来验证日本时期情报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目的就不是简单的勘探,而是确认矿藏的具体位置和储量,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小王,你好好想想。”魏莱严肃地说,“你们这次任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联系过什么人?接过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有人私下找过徐队长?”
小王皱眉想了很久,忽然说:“出发前……有个晚上,我起夜,看见徐队长在值班室打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门口听到一句……”
“什么?”
“他说……‘薛老板放心,这次一定找到’。然后听到对方好像说了什么,徐队长又说‘知道,知道,找到后立刻报告’。”
薛老板!薛永丰!
魏莱的心跳加快了。薛永丰已经死了,但如果徐文彬在出发前和他通过电话,那就说明薛永丰死前已经安排了这次勘探。而能指挥徐文彬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
“小王,这个情况很重要。”魏莱站起身,“你跟我去镇政府,把刚才说的,原原本本告诉调查组的同志。”
“调查组?”小王愣住了。
“对,省里来的联合调查组。”魏莱说,“你现在交代的问题,关系到国家安全。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就是立功表现;如果撒谎……”
“我没撒谎!”小王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发誓!”
“那就好。”魏莱打开门,“跟我走吧。”
离开木屋时,魏莱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个房间。徐文彬和其他两个人还在接受审问,但估计问不出太多东西——他们是老手,心理素质强。
真正的突破口,就在这个小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