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寒冬真正来临。
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呵气成冰。西山上的积雪厚得能埋到膝盖,山路彻底断了。看青棚里的赵卫国三人,已经被困了半个月。
食物和燃料快用完了。李铁柱组织了几次运输,但风雪太大,只能运上去少量物资。
“这样下去不行。”魏莱在会议上说,“必须把他们接下山。”
“可山路完全封死了。”周明远愁眉苦脸,“昨天试了一次,三个人差点掉下悬崖。”
“走另一条路。”魏莱指着地图,“从南坡绕,虽然远,但坡度缓,危险小。”
“南坡要绕二十里,而且那边是悬崖峭壁,平时都没人走。”
“没人走才安全。”魏莱说,“敌人肯定想不到我们会从那边走。铁柱,你挑五个最得力的民兵,我亲自带队。”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魏书记,你伤还没好,不能去冒险!”
“我的伤没事。”魏莱坚持,“而且只有我最熟悉山路。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出发。”
谁也拗不过她。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魏莱就带着李铁柱和五个民兵出发了。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背包:食物、药品、绳索、工具。
南坡的路果然难走。没有路,只能在雪地里摸索前进。悬崖边,风大得能把人吹倒,他们只能趴着,一点一点爬过去。
走了六个小时,才绕到看青棚后方。赵卫国三人看见他们,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魏书记!你们怎么来了?”
“接你们下山。”魏莱说,“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赵卫国指着几个箱子,“重要的设备和数据都在这里。其他东西……只能先埋在这儿了。”
“埋吧,等春天再来取。”
他们用油布把设备包好,埋在看青棚后面的雪地里,做了记号。然后,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雪太厚,每一步都要试探。有两次,王小栓差点滑下悬崖,幸亏被绳子拉住。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回到镇上。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心里踏实了——人回来了,最重要的东西也带回来了。
赵卫国三人被安排住在铁工厂的宿舍里。设备暂时藏在铁工厂的仓库夹层,数据由魏莱亲自保管。
人虽然安全了,但另一个问题迫在眉睫:接下来怎么办?
工棚不能用了,看青棚也回不去了,制备工作完全停滞。而西北那边还在等样品,等数据。
“不能在镇上做。”张铁匠说,“太危险,一旦被发现,全镇都要受牵连。”
“那去哪里?”周明远问。
所有人都看向魏莱。
魏莱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最后指向一个地方:“这里。”
那是四水镇东边五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解放前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可以通到县里,运输方便。
“砖窑有现成的窑洞,可以改造成工棚。”魏莱说,“而且离镇子不远不近,有事能照应,又不会连累群众。”
“可那里太显眼了。”周明远担心,“铁路边,人来人往的。”
“所以才安全。”魏莱解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敌人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把秘密工棚建在铁路边。”
众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是,”赵卫国提出一个问题,“砖窑离水源远,而且电力怎么办?制备需要稳定的电源。”
“水源可以用水车从河里引。”张铁匠说,“电力……铁工厂有台柴油发电机,可以搬过去。”
“发电机声音太大,会暴露。”
“可以挖地窖,把发电机放地窖里,隔音。”
你一言我一语,方案渐渐完善。
“好。”魏莱拍板,“就这么干。张厂长,你负责选址和改造。赵卫国,你负责设备安装和调试。周叔,你负责协调物资和人员。铁柱,你负责保卫。”
“是!”
新的战斗开始了。
这一次,条件更艰苦,风险更大。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做的事,关系到国家的未来。
哪怕寒冬再冷,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1952年的最后一天。
四水镇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把整个世界染成纯白。
魏莱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雪景。她的伤已经好了,但留下了一道疤。就像这个小镇,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也留下了伤痕,但依然挺立。
周明远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红薯:“魏莱,尝尝,刚烤的。”
魏莱接过,热乎乎的,很甜。
“老周,一年又要过去了。”
“是啊。”周明远感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两人并肩站着,看雪。
远处,铁工厂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张铁匠在准备砖窑改造的材料。
卫生所里,郑怀远在给病人看病,苏婉如在哄孩子。
学校虽然放假了,但夜校还在上课,识字班的老人们围炉读书。
民兵在巡逻,工人在劳作,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
这就是四水镇,一个普通又特别的地方。
“魏莱,”周明远突然说,“你说,咱们做的这些,将来会有人记得吗?”
“不知道。”魏莱咬了一口红薯,“但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做了该做的事。”
“是啊。”周明远点头,“做了该做的事,就够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寒冬深处,希望像地下的种子,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