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四水镇的夏收终于结束了。
全镇一千五百亩麦田,共收获小麦四十五万斤,平均亩产三百斤——这在当时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晒场上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香气。
按照政策,要交公粮十五万斤,剩下的三十万斤留给镇里分配。周明远算了一笔账:按每人每年口粮四百斤算,这些粮食够全镇吃大半年。加上秋粮,基本能保证不饿肚子。
这在战乱初定、百废待兴的1952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为了庆祝夏收完成,镇里决定举办一个小型的庆丰收会。地点就在镇中心的打谷场上,时间是八月十五日晚上。
那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打谷场上就聚满了人。妇女们搬来长凳,孩子们跑来跑去,老人们摇着蒲扇,说说笑笑。
场子中央堆着一座“麦山”——那是特意留出来展示的丰收果实。金黄的麦穗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魏莱、周明远、张铁匠等镇干部坐在前排。李建国也来了,拄着拐杖,胸前挂着军功章,坐在他父母身边。
庆丰会很简单:先是周明远讲话,总结夏收成绩,表扬先进集体和个人;然后是文艺表演——妇女们唱民歌,孩子们跳秧歌,铁工厂的工人们表演打铁号子。
气氛热烈而朴素。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演员,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了每一个人。
表演间隙,赵老栓代表老农发言。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站在麦山前,声音有些颤抖:
“乡亲们,我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了民国、鬼子、国民党,见过太多灾荒年。像今年这样的好收成,不多见。为啥?因为咱们有新政府,有好领导,有团结的心。”
他转向魏莱:“魏书记,我代表老农民,谢谢你。谢谢你带我们修水渠,谢谢你组织互助组,谢谢你为我们操心。”
魏莱站起来,向老人鞠躬:“赵队长,该谢的是你们。是你们一滴汗一滴汗地浇灌出这些粮食。我做的,只是分内的事。”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李铁柱代表民兵发言。他讲的是保卫丰收的故事——夏收期间,民兵日夜巡逻,防止敌特破坏,也防止山火和盗窃。
“我们四水镇的民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他大声说,“为啥?因为咱们保卫的是自己的劳动果实!谁想破坏,我们就跟谁拼命!”
又一阵掌声。
最后,魏莱被大家推上台。她看着台下两千多张面孔,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女人、孩子……他们都是四水镇的根,是这个国家的基石。
“乡亲们,”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咱们庆祝丰收,庆祝的不仅仅是地里的粮食,更是咱们团结一心、艰苦奋斗的精神。”
“今年夏收,咱们遇到了很多困难。有暴雨,有山洪,有各种各样的挑战。但咱们挺过来了。为什么能挺过来?因为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我听说,三队的秀英,孩子才三个月大,背着孩子下地割麦;铁工厂的刘师傅,白天打铁,晚上还去帮缺劳力的人家收麦;郑医生夫妇,孩子病刚好,就回到卫生所继续工作……”
她一个一个地说着这些平凡人的故事。台下,被点到名的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眼里闪着光。
“这就是咱们四水镇。”魏莱提高声音,“这就是咱们中国人。再苦再难,不抱怨;再累再险,不退缩。因为咱们知道,好日子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掌声如雷。
“接下来,秋收、秋种、冬修水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干不成的事!”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魏莱看向李建国的方向,“李建国同志,咱们的战斗英雄。他为了保卫国家,在朝鲜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但他没有消沉,回到家乡后,继续为四水镇出力。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英雄——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后依然选择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建国。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红了脸,想站起来,却被身边的母亲拉住了。
“建国,站起来,让大家看看!”有人喊。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他挺直腰板,向所有人敬了一个军礼。
那一瞬间,打谷场上安静了。然后,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很多老人抹起了眼泪,妇女们把孩子抱得紧紧的,年轻人们眼里闪着敬佩的光。
庆丰会结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魏莱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镇子里慢慢走。经过铁工厂时,她听见里面还有敲打声——张铁匠又在加班了。经过卫生所,看见郑怀远还在灯下整理病历。经过学校,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夜校在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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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镇,在夜色中依然忙碌,依然充满生机。
她走到镇政府门口,周明远正在等她。
“还不回家?”
“这就回。”魏莱说,“老周,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你也辛苦。”周明远递给她一个布包,“拿着,过节了,给孩子买点月饼。”
“你自己留着吧。”
“拿着。”周明远硬塞给她,“我孤家寡人一个,用不着。”
魏莱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除了钱,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冰糖。
“哪来的冰糖?”
“县里开会时发的,一直没舍得吃。”周明远笑笑,“给你家孩子甜甜嘴。”
魏莱眼睛有些发热:“老周……”
“行了,快回去吧。”周明远摆摆手,“明天过节,好好歇一天。后天,咱们还得继续干活呢。”
看着周明远离开的背影,魏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五十六岁的老干部,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四水镇看着周明远离开的背影,魏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五十六岁的老干部,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四水镇。没成家,没孩子,镇政府就是他的家,全镇百姓就是他的亲人。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还有很多很多。
正是他们,撑起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回到家,魏莱点亮油灯。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陈伊伊寄来的,今天刚到。
她拆开信,先看了明面上的内容。陈伊伊说她最近在西北参与一个重要试验,很忙,但很充实。还提到她父亲笔记的破解有了新进展,那些坐标可能是某个实验设施的地址,但她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信的末尾,陈伊伊写道:“魏姐,中秋快到了,很想念四水镇,想念大家。虽然不能团聚,但我知道,我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望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魏莱把信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就是中秋,团圆的日子。但她知道,这个时代,有太多人不能团圆。在朝鲜的战士,在西北的科研人员,在各地建设的劳动者……他们都为了更大的团圆,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走到院里,抬头看月亮。那轮明月,照着四水镇,照着朝鲜战场,照着西北戈壁,照着整个中国。
月光下,无数人正在为同一个梦想努力。
虽然艰难,虽然漫长,但希望就像这月光,虽然微弱,却永不熄灭。
第二天,八月十五,中秋节。
四水镇家家户户飘出月饼的香气。虽然材料简陋——面粉、红糖、一点芝麻——但那是团圆的味道。
魏莱带着孩子去了郑怀远家,两家一起过节。苏婉如做了几个菜,郑怀远从卫生所拿回一点白糖,冲了糖水。
小念镇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睛亮亮的,看着大人们笑。
“来,念镇,尝尝月饼。”魏莱掰了一小块月饼,喂给孩子。
孩子张开小嘴,慢慢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魏书记,您给孩子起个小名吧。”苏婉如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
魏莱想了想:“就叫……‘麦穗’吧。希望他像麦穗一样,脚踏实地,结实成长。”
“麦穗……好名字。”郑怀远点头,“麦穗,记住,你的命是很多人救回来的。长大了,要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傍晚,魏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夕阳西下。远处,西山在暮色中显出深蓝色的轮廓。工棚废墟还在那里,像一道伤疤。
但伤疤会愈合,废墟上会长出新芽。
就像这个国家,历经战火,满目疮痍,但正在一点点重建,一点点强大。
她想起陈伊伊信里的一句话:“我们在准备一个春天。虽然现在还是冬天,但春天总会来的。”
是的,春天总会来的。
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为那个春天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