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
西山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不是雷声,是山洪暴发的声音。上次被冲毁的河道,这次彻底决口了。混黄的洪水顺着山沟奔腾而下,冲向四水镇。
镇政府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雷振山经验丰富,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好:“快!组织群众撤离低洼地带!民兵全部上堤!”
不用他命令,李铁柱已经冲出去了。很快,镇上的铜锣敲响了,民兵的哨子吹响了。男女老少冒着雨跑出家门,往高处转移。
魏莱和周明远也冲进雨里。魏莱边跑边对周明远喊:“你去组织群众转移!我去西山看看工棚!”
“太危险了!”周明远拉住她,“让李铁柱派人去!”
“不行,我必须去!”魏莱甩开他的手,“工棚里还有设备和材料,不能有失!”
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周明远咬了咬牙,转身往相反方向跑——他要保证镇上两千多口人的安全。
暴雨中,魏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山跑。山路已经成了泥河,每走一步都艰难。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但她凭着记忆和直觉,硬是摸到了工棚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山洪冲下来的泥石流,已经把工棚外围的伪装冲垮了一半。浑浊的泥水正往工棚里灌,水位已经淹到小腿。赵卫国、王小栓、刘长河三个人正在拼命往外搬设备,但人少设备重,进展缓慢。
“魏书记!您怎么来了!”赵卫国看见她,急得大喊,“快回去!这里危险!”
“少废话!搬东西!”魏莱冲进工棚,水已经淹到膝盖。她看见那台好不容易修好的温控仪还泡在水里,二话不说就去抬。
四个人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奋战。最重的是球磨机,四个人抬不动,只能先把核心部件拆下来。赵卫国一边拆一边心疼:“完了……完了……第二批样品还在干燥箱里……”
干燥箱放在工棚最里面的高处,暂时还没被淹到。但水位在持续上涨,最多半小时就会淹到那里。
“先保设备!样品其次!”魏莱命令。
“可是——”
“听我的!”魏莱吼道,“设备没了还能再搞,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抢出了温控仪、真空泵、一部分化学试剂。就在准备去搬干燥箱时,外面传来更大的轰鸣声——又一股山洪冲下来了,这次直接冲垮了工棚的一角。
“撤!快撤!”魏莱拉着赵卫国往外跑。
四个人刚冲出工棚,整个棚子就塌了一半。干燥箱被埋在废墟里,第二批样品也埋在里面了。
站在暴雨中,看着辛苦几个月的成果毁于一旦,赵卫国哭了。不是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在泥水里哭得像个孩子。
王小栓和刘长河也红了眼眶。
魏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拍了拍赵卫国的肩:“哭什么!东西没了,人还在!经验还在!只要人在,就能从头再来!”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心也在滴血。那些材料,那些设备,是多少人的心血啊。
更糟糕的是,工棚塌了,秘密就暴露了。虽然暴雨中可能没人注意,但等雨停了,调查组肯定会来看。到时候,怎么解释这个“农具试验车间”里有这么多精密设备?
必须想办法掩盖。
魏莱看向塌了一半的工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山洪是自然灾害,工棚被冲垮合情合理。但设备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转移走。
“卫国,你带小栓和长河,把抢出来的设备搬到看青棚去。那里地势高,暂时安全。”她下令,“动作要快,在天黑前搬完。”
“那剩下的……”
“剩下的我来处理。”魏莱说,“你们搬完就在看青棚等着,不要出来。”
三个年轻人咬着牙,开始搬运设备。魏莱则返回工棚废墟,在泥水里摸索。她找到了几个装原料的陶瓷罐——还好,密封性好,没进水。又找到了部分实验记录——纸已经泡烂了,但烧杯、量筒这些玻璃器皿还能用。
她把能用的东西集中起来,然后做了个决定:点火。
工棚里还有一些木料和废油,她把这些堆在一起,用防水的火柴点燃。火在暴雨中艰难地燃烧起来,浓烟混合着水汽,直冲天空。
她在烧掉证据。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设备残骸、特殊原料的痕迹、实验记录的碎片……都要烧掉。
火焰在雨中摇曳,像不屈的意志。
远处传来人声。是李铁柱带着民兵赶来了。他们看见魏莱在火边,都愣住了。
“魏书记,您这是……”
“工棚塌了,有些化学品泄漏,必须烧掉,防止污染。”魏莱解释得很自然,“你们来得正好,帮忙警戒,别让人靠近。”
李铁柱虽然疑惑,但服从命令。他指挥民兵围成一个圈,把工棚废墟围起来。
火越烧越大,即使暴雨也压不住。黑色的烟柱在灰暗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镇上,站在镇政府二楼窗口的刘建明和王科长也看见了这股烟。
“西山方向起火了。”王科长说。
“可能是雷击,或者山洪冲垮了什么。”刘建明说,“等雨小点,得去看看。”
雷振山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他比谁都清楚,那烟不寻常。但他选择沉默。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变小。
西山工棚的废墟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头和扭曲的金属。魏莱站在废墟边,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但眼神坚定。
李铁柱走过来,低声说:“魏书记,调查组的人可能要来查看。”
“让他们来。”魏莱说,“这里就是被山洪冲垮、又遭雷击起火的普通工棚。记住了吗?”
“记住了。”李铁柱点头,“可是那些设备……”
“设备被冲走了。”魏莱看着山下奔腾的洪水,“山洪那么大,冲走几台机器很正常。”
李铁柱明白了。他回头对民兵们喊:“都听好了!这个工棚是被山洪冲垮的!里面的设备都被水冲走了!谁要是乱说,按泄密处理!”
民兵们齐声答应。
晚上七点,雨终于停了。刘建明、王科长在雷振山和魏莱的陪同下,来到西山。
眼前是一片狼藉:塌陷的棚顶,烧焦的梁柱,泥泞的地面。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就是那个试验车间?”刘建明问。
“是。”魏莱回答,“可惜了,里面有些设备是我们好不容易凑起来的。”
王科长在废墟里走了走,用脚踢开一块焦木:“这些设备……应该不便宜吧?”
“都是旧的,改造的。”张铁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有些是县机械厂淘汰的,有些是我们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
刘建明仔细看了看,确实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烧过的废墟里,只有普通的铁器、陶罐碎片、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
“样品呢?”他突然问。
“什么样品?”魏莱装糊涂。
“你们试验的样品。合金钢的样品。”
“哦,那些啊。”张铁匠接话,“都在铁工厂仓库里。这里只是试验场地,成品不放在这儿。”
回答得很合理。刘建明又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下山路上,他故意落后几步,和雷振山并肩走。
“雷部长,您觉得……魏莱同志有没有问题?”
雷振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有问题,也没问题。”
“什么意思?”
“她做事的方法,有时候确实不合规矩。”雷振山缓缓道,“但她的出发点,是为了群众,为了国家。这样的人,我们要保护,也要约束。”
刘建明若有所思。他想起今天谈话时每个人的表现——张铁匠的耿直,郑怀远的委屈,李铁柱的忠诚,还有刘大壮那种被胁迫的感觉。这些人,不像是坏人。
也许,那封匿名信,真的有问题。
“我会如实向地区汇报。”刘建明说,“但最终怎么处理,要看地委的意见。”
“我明白。”雷振山点头,“但我相信,组织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魏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看青棚。
赵卫国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抢出来的设备堆在角落里,用油布盖着。见到魏莱,他们都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愧疚。
“魏书记,对不起……我们没保住样品……”
“不怪你们。”魏莱摆摆手,“天灾,谁也预料不到。人没事就好。”
她在棚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设备的情况。还好,核心部件都保住了,虽然有些进水,但晒干后应该还能用。
“接下来怎么办?”赵卫国问。
“等。”魏莱说,“等调查组离开,等风声过去。然后,从头再来。”
“可是原料……”
“西北会再提供的。”魏莱肯定地说,“只要人还在,技术还在,就不怕。”
她走到棚子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卫国,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叫‘黑土’吗?”
赵卫国摇头。
“因为最肥沃的土地,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黑土。”魏莱轻声说,“它默默吸收阳光雨露,默默孕育生命。等到春天,就会长出最茁壮的庄稼。”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年轻人:“我们现在就是黑土。可能被埋没,可能被忽视,但我们在积蓄力量。总有一天,会长出让世界瞩目的果实。”
三个年轻人用力点头。眼里的沮丧渐渐被坚定取代。
是的,只要火种还在,就能重新燃起。
只要人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