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雷部长的办公桌上。
信是直接寄到县里的,没有经过四水镇政府。雷振山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眉头就皱了起来——字写得很工整,但刻意改变了笔迹,显然是不想被认出来。
拆开信,内容让他越看脸色越沉。
信里举报四水镇党委书记魏莱“滥用职权,私藏国家战略物资,进行非法实验”。具体列举了三件事:第一,魏莱在停职期间仍暗中指挥铁工厂生产“不明用途”的特殊材料;第二,她利用职务之便,私藏大量盘尼西林等稀缺药品,未入公账;第三,她在西山秘密建设“非法工棚”,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
每一条都指向要害,而且有具体的时间、地点、甚至部分数据。写信的人显然对四水镇的情况非常了解。
信的最后写道:“魏莱此人表面积极,实则心怀叵测。其所作为,不仅违反党纪国法,更可能危及国家安全。望上级严肃查处,清除隐患。”
落款是“四水镇一名有良知的干部”。
雷振山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点燃火柴,烧了。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蜷曲,变黑,最后成为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让秘书叫来了县保卫处的负责人。一个小时后,负责人匆匆赶到。
“雷部长,您找我?”
“四水镇最近有什么异常吗?”雷振山问得很随意。
负责人想了想:“大的异常没有。就是‘三反’运动期间,检查组去过,没查出大问题。还有就是……听说镇上有个通讯员被抓了,涉嫌通敌,但后来魏莱同志恢复工作后,案子转给她处理了。”
“通敌?有证据吗?”
“钱干事提供的证据,但魏莱同志认为证据有问题,正在重新调查。”
雷振山点点头,又问:“西山那边呢?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西山……就是正常的农业生产。哦对了,今年春天四水镇修了条水渠,引西山泉水灌溉,效果不错。夏收期间,他们还组织民兵巡山,防止山火。”
回答得很官方,也很安全。
雷振山让他离开了。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县政府大院里,几棵老槐树在夏风中摇曳,树影婆娑。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县农机站正在试车,为秋耕做准备。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雷振山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封匿名信,写信的人对四水镇的了解程度,绝对不是普通干部能达到的。而且信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比如“特殊材料”“非法工棚”——如果不是内部人员,根本不可能知道。
是谁写的?钱干事?孙干事?还是另有其人?
更重要的是,信直接寄给了他,而不是寄给地区或省里。这说明写信的人知道他和四水镇的关系,知道他对魏莱的态度暧昧,想用这种方式逼他表态。
很狡猾,也很阴险。
雷振山坐回办公桌,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他不能直接打电话给魏莱,那样太明显。也不能派人去查,那样会打草惊蛇。
也许,该亲自去一趟四水镇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等于告诉写信的人:你的信起作用了。
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四水镇里,钱干事也在等。
那封匿名信是他写的,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信里的内容,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掌握的,有一部分是孙干事提供的,还有一部分……来自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三天前的晚上,有人敲响了他的门。开门一看,竟然是铁工厂的刘大壮——那个脾气倔、技术好的年轻锻工。
“钱干事,我有情况要汇报。”刘大壮开门见山。
钱干事让他进来,关上门:“什么情况?”
“关于魏书记的。”刘大壮压低声音,“我怀疑她在搞非法活动。”
钱干事心里一动,但表面很平静:“哦?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看见了一些事。”刘大壮说,“上个月,张铁匠让我打几个特殊的陶瓷管,说是实验用的。我打了,但后来我发现,那些管子被送到了西山,而且是用保密的方式送的。”
“还有呢?”
“还有原料。”刘大壮说,“铁工厂最近进了一批特殊的化学原料,硝酸盐、氧化铝什么的,说是做防腐处理用的。但我核对过用量,实际用量比报上去的少很多。剩下的去哪了?”
钱干事眼睛亮了:“你确定?”
“确定。”刘大壮点头,“我是锻工,但也懂点化学。那些原料纯度很高,价格不便宜。如果真是做防腐处理,用普通的就行,没必要用那么好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刘大壮犹豫了一下:“我……我本来不想说的。魏书记对我有恩,去年我娘生病,是她批了条子让我预支工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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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什么?”
“但是我媳妇的弟弟,想当兵,体检过了,但因为名额有限没选上。”刘大壮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听说钱干事您能帮忙。”
原来如此。钱干事心里冷笑。什么正义感,什么原则,最后都是利益。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帮你小舅子争取名额。”钱干事承诺,“但你要拿出更具体的证据。”
“我……我可以继续观察。”刘大壮说,“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最后查实魏书记有问题,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处理?她毕竟帮过我。”
钱干事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们党的政策是治病救人。只要魏莱同志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组织上会给她机会的。”
刘大壮千恩万谢地走了。
钱干事关上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刘大壮这个突破口,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一个在铁工厂核心岗位的工人,能接触到多少秘密?
他立刻给地区写了第二封信——这次不是匿名,而是以个人名义,汇报“群众反映的新情况”。信中提到了刘大壮提供的线索,但隐去了刘大壮的名字,只说“铁工厂有工人反映”。
信寄出去后,钱干事开始耐心等待。他相信,这一次,魏莱逃不掉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大壮离开他家后,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绕了个圈,去了张铁匠家。
“张厂长,按您说的,我都跟钱干事说了。”刘大壮汇报。
张铁匠点点头:“他信了?”
“信了,还承诺帮我小舅子争取当兵名额。”
“好。”张铁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答应你的。二十块钱,还有一包红糖,给你媳妇补补身子。”
刘大壮接过,但没急着走:“张厂长,咱们这样……算不算骗人?”
“算。”张铁匠坦率地说,“但咱们骗的是坏人。钱干事想害魏书记,害咱们四水镇,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可是……”
“大壮,”张铁匠看着他,“你信我吗?”
刘大壮重重点头:“信!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当年我在矿上出事,是您把我背出来的。”
“那你就听我的。”张铁匠说,“钱干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但要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些事,永远不能告诉他。”
“我明白。”
刘大壮离开后,张铁匠坐在屋里,独臂摩挲着一个铁疙瘩——那是他年轻时打的第一把镰刀,已经锈迹斑斑,但他一直留着。
他在下一盘险棋。用刘大壮做饵,钓钱干事上钩。但饵也可能被鱼吞掉,钓竿也可能被扯断。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魏莱刚复职,位置还不稳,钱干事又步步紧逼。必须主动出击,制造混乱,让钱干事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实际上却走进陷阱。
这需要精准的算计,也需要运气。
张铁匠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夜空晴朗,繁星点点。他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说,天上每颗星都对应地上一个人。人死了,星就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星是哪一颗。但他希望,当他的星熄灭时,地上的四水镇,能比现在更好一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