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四水镇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
郑怀远家的油灯一直亮到很晚。苏婉如坐在炕边,轻轻拍着刚睡着的儿子。郑念镇的小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呼吸均匀,嘴唇也有了血色。那支匿名送来的盘尼西林起了关键作用——孩子的肺炎在第三天就控制住了。
“怀远。”苏婉如小声叫丈夫。
郑怀远正坐在桌旁整理卫生所的账本。听到叫声,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明天检查组要来查账。”他的声音很疲惫,“卫生所今年的药品进出记录,我得再核对一遍。”
“还在想那支药的事?”
郑怀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药房丢了一支盘尼西林,然后又有人匿名送来一支。这一丢一送,肯定不是巧合。如果检查组查到这件事,我们说不清楚。”
“可以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你娘家在江南,现在这光景,怎么可能千里迢迢送一支药来?”郑怀远苦笑,“而且检查组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查来源,会问细节,一个谎需要十个谎来圆。”
苏婉如把孩子放好,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手搭在他肩上:“那就说实话。药丢了,我们不知道谁拿的;药送来了,我们不知道谁送的。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
“怀远。”苏婉如的声音很轻柔,但很坚定,“我们没做亏心事。你来四水镇三年,救了镇上多少人的命?我接生了多少个孩子?咱们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郑怀远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消毒水里,皮肤粗糙,但很温暖。
“我只是怕。”他低声说,“怕检查组借题发挥,怕连累你和小镇……”
窗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夫妻俩对视一眼。这么晚了,会是谁?
郑怀远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魏莱,她披着件旧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魏书记?快进来。”
魏莱进屋,先看了看炕上的孩子:“念镇好些了吗?”
“好多了。”苏婉如连忙倒水,“多亏了那支药……”
“药的事先不说。”魏莱在桌旁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我今晚来,是有事要拜托你们二位。”
郑怀远和苏婉如都坐下来,神情严肃。
魏莱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支盘尼西林,还有几盒磺胺片、一些纱布和消毒棉。
“这些药品,你们收好。”
“这……这太贵重了!”郑怀远连忙推辞,“镇上药品紧张,这些应该留在卫生所——”
“卫生所的账目明天要接受检查。”魏莱打断他,“如果检查组发现你们有这么多稀缺药品,却‘没有记录’,会怎么想?”
郑怀远愣住了。
“所以这些药不入账。”魏莱继续说,“你们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什么时候用,给谁用,你们自己决定。但记住一点:用的时候,不能留记录,不能告诉任何人来源。”
苏婉如明白了:“魏书记,你是怕卫生所的药品被征调?”
“不是怕,是已经发生了。”魏莱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地区为了支援前线,正在统一调配医疗物资。四水镇卫生所这点家底,如果被查清楚,至少会被调走七成。”
郑怀远倒吸一口凉气。七成!那卫生所基本就瘫痪了。现在正是夏天,痢疾、疟疾高发季节,没有药,拿什么治病救人?
“可是……私藏药品,如果被发现……”
“所以你们要藏好。”魏莱看着他们,“郑医生,苏护士,我知道这很冒险。但你们想想,是守着规矩让乡亲们无药可用,还是冒点险保住这些救命的药?”
屋里陷入沉默。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下三个人晃动的影子。
良久,郑怀远开口:“魏书记,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你现在还在停职反省,如果这事暴露,你会罪加一等。”
魏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相信,有些事比个人的安危重要。就像你们当年从省城来四水镇,明知道这里苦,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郑念镇。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头,像在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孩子出生在四水镇,他的名字叫‘念镇’。”魏莱轻声说,“你们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念着这个镇子,念着这里的乡亲。那为了乡亲们冒点险,值得。”
苏婉如的眼眶湿润了。她看向丈夫,郑怀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我们收下。”他说,“魏书记,你放心。这些药,我们会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一支都不会浪费。”
“好。”魏莱把木盒推过去,“还有一件事。明天检查组可能会找你们谈话,问镇上的情况,特别是问我的情况。”
“我们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魏莱说,“说我工作认真,但有急躁冒进的毛病;说我关心群众,但有时方法简单;说我犯了错误,正在反省。这些话,要说得诚恳,不能全是好话,也不能全是坏话。”
郑怀远明白了——这是要营造一个“真实但不过分”的形象。检查组最警惕的,要么是完美无缺的干部,要么是一无是处的干部。一个有优点也有缺点的、正在改进的干部,反而最不容易被深究。
“我们记住了。”
魏莱离开时,夜已经很深了。她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钱干事住处时,她看见窗子里还亮着灯,两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是钱干事和孙干事,显然也在为明天的检查做准备。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西头那棵老槐树下时,突然停下脚步。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瘦小的轮廓。
是小吴。
少年看见魏莱,慌忙站起身,想跑。
“别跑。”魏莱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我等你很久了。”
小吴僵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魏莱走到石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少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
“下午送册子给周明远的,是你吧?”魏莱开门见山。
小吴浑身一抖,没承认,也没否认。
“还有前两天塞进我院子枣树洞的纸条,也是你放的?”
“……是。”声音小得像蚊子。
“为什么?”
少年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稚嫩得不像个十六岁的人,眼睛里却有种早熟的挣扎。
“我……我爹是铁匠。”他说话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前年生病,是郑医生救的命。去年我娘摔断了腿,是张铁匠帮着凑钱治的。还有李队长,他教我打拳,说男孩子要学点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钱干事他们……他们说的那些事,我不信。周叔不是坏人,张铁匠不是坏人,魏书记你……你也不是。”
魏莱静静听着。
“可是我不敢说。”少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娘在镇食堂帮工,我妹妹还小。钱干事说,如果我‘表现不好’,我娘的工作就没了……我,我只能偷偷报信……”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魏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少年手里。布袋里是两块银元——这是她穿越时身上仅剩的“硬通货”,一直没舍得用。
“这钱你藏好,别让人看见。万一真出了事,能应急。”
小吴像被烫到一样想推回来,但魏莱的手按住了他。
“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温和,“你做的这些事,很危险。以后不要再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魏莱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当你的通讯员,钱干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装得越像,你和你家人就越安全。”
“那……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魏莱站起身,“记住,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通讯员。见到我,见到周明远,见到张铁匠,都要像见到陌生人一样。能做到吗?”
小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孩子。”魏莱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少年坐在石凳上,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袋,很久很久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两行清晰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