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日子,对魏莱来说,是一种奇特的体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为两千多人吃喝拉撒、为秘密项目绞尽脑汁、为政治斗争劳心费神的镇长。他成了一个“闲人”。
每天清晨,他依然会早早醒来,习惯性地走到炮楼窗前,看着镇子在晨雾中苏醒。炊烟升起,鸡鸣狗吠,人们扛着工具下地。只是,那些原本需要他亲自过问、安排、决策的事情,现在都落在了周明远和其他干部肩上。
周明远每天会来向他“汇报”工作,但魏莱总是摆摆手:“周文书,现在你是主持工作的,你决定就好。有拿不准的,咱们可以商量,但别事事问我。”
他知道,自己必须彻底从台前退到幕后,才能让周明远更好地行使权力,也才能避免给对手留下“垂帘听政”的把柄。
他开始做一些以前没时间做的事。比如,去医疗点,给郑怀远打打下手,学点简单的包扎和草药知识;去铁工厂,看张铁匠带着徒弟们打制改良的农具,偶尔提点技术建议(以“闲聊”的方式);甚至,他跟着马三炮下地,学着辨认庄稼的病虫害,听老农讲那些世代相传的耕作经验。
表面上看,他成了一个温和的、乐于助人的“前镇长”。但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魏莱的脑子从未停止运转。
他在观察,在思考,在等待。
王副部长虽然在地委的压力下暂时退却,但他留下的“钉子”——钱干事和孙干事,依然像两只苍蝇,在镇上四处活动。他们不再明目张胆地搜查,而是转为更隐蔽的“调研”和“访谈”,重点是那些与魏莱关系密切的人,以及最近发生“异常”的事情。
钱干事对铁工厂“改进农具”的技术细节格外感兴趣,总是追着张铁匠问这问那,试图套出与“特殊试验”相关的信息。张铁匠按照魏莱的嘱咐,要么装傻充愣,要么把话题引向普通的农具锻造,滴水不漏。
孙干事则把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医疗点和郑怀远夫妇。他以“关心产妇和新生儿”为名,频繁去医疗点,送点小东西,问长问短。他对郑怀远那手“针刺麻醉”和“土药配方”表现出的“浓厚兴趣”,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郑怀远和苏婉如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所有涉及西北或特殊试验的话题,一概以“不懂”、“不清楚”回应。
魏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对手并没有放弃,只是在改变策略,试图从外围寻找突破口。他让周明远提醒所有核心人员,务必更加小心谨慎,任何异常情况都要及时汇报。
秋收在平静中到来。尽管经历了早霜、春旱、夏虫和各种风波,但靠着人们的辛勤劳作和魏莱之前打下的基础(间作套种、甜菜补充),收成竟然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远谈不上丰收,但至少,这个冬天,不会像去年那样,濒临绝境。
甜菜的收获,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虽然熬糖试验因为炭窑被毁和魏莱停职而中断,但收获的甜菜根被妥善储存起来,成为宝贵的食物储备和未来的希望。
十月,地里的活基本忙完。四水镇进入了“猫冬”的准备期。男人们上山砍柴、修补房屋;女人们缝补衣裳、腌制咸菜;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表面上,一切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魏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十一月初,第一场大雪落下,覆盖了山野。靠山屯通往石人沟的小路,被积雪彻底封死。
赵卫国已经在石人沟那个隐蔽的山洞里,独自待了快三个月。
山洞是关老猎户多年前发现的,入口隐蔽,内部宽敞干燥,甚至有一眼小小的山泉。关老猎户每隔十天半个月,会借口“巡山打猎”,偷偷给赵卫国送来食物、盐、火柴和一些生活用品。魏莱也让周明远通过关老猎户,给他带去过一些书籍和纸笔。
孤独、寒冷、对项目中断的焦虑、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这些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赵卫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利用这难得的“空闲”
第一,系统整理和消化他从西北带回来的知识,结合在炭窑的实践经验,撰写更详细、更系统的技术笔记和工艺设想。他知道,一旦项目重启,这些将是宝贵的指南。
第二,反复研究陈伊伊那张“仿生骨材”图和西北的参考样,在纸上进行无数次的结构推演和性能模拟。没有实验条件,他就用理论计算和逻辑推理,来弥补实践的不足。
第三,锻炼身体,保持警惕。他在山洞附近设置了简单的预警机关,每天坚持锻炼,确保自己一旦需要转移或应对危险,有足够的体力。
大雪封山,关老猎户上来的次数减少了。赵卫国的食物储备开始紧张。他把每天的口粮减到最低,靠山泉水充饥。夜晚,山洞里冷得像冰窖,他只能裹紧所有能裹的东西,靠近那堆小小的、需要极度节省使用的篝火。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最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孤寂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魏莱是否安全,项目是否还有希望,西北会不会因为这次变故而放弃四水镇这个点…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关老猎户冒着风雪,再次来到了山洞。他不仅带来了宝贵的食物,还带来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木盒,以及魏莱的一封密信。
“魏镇长让你一定保管好这个盒子,说里面的东西,比命还重要。”关老猎户喘着粗气说。
赵卫国颤抖着手打开木盒。里面是几个用蜡封好的小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和状态的粉末——是炭窑被捣毁前,最后几批试验中,他认为最有价值的“可用样”的剩余部分!还有几页密密麻麻写满数据和思路的纸,是魏莱在停职期间,结合他之前的笔记和思考,整理出的关于“牺牲层”优化和“功能梯度设计”的新想法!
魏莱在信中说:“卫国:火种未灭,只是深藏。样品与思路在此,望妥善保存,潜心研究。待冰雪消融,春风再起时,便是破土之日。保重身体,切切。莱。”
看着这些东西和这封信,赵卫国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魏莱在那样困难的处境下,依然想着保存火种,传递希望。
他擦干眼泪,将木盒仔细藏好。心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他不再感到孤独和绝望。他有任务,有希望,有同伴。
这个冬天,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强,让知识更扎实,为那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春天”,做好一切准备。
腊月初八,郑念镇满百天。
按照习俗,该给小孩过“百岁”,寓意长命百岁。虽然条件艰苦,郑怀远和苏婉如还是想简单庆祝一下。他们煮了一小锅加了糖砂的米粥(糖是魏莱送的,米是周明远从集体储备里特批的一点),邀请了几个最亲近的人:魏莱、周明远、李铁柱夫妇、马桂花,还有医疗点的刘秀英。
小小的医疗点里,难得有了点温馨热闹的气氛。郑念镇被包裹在干净的旧布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他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皱巴,变得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这孩子,有福相。”马桂花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借您吉言。”苏婉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虽然依然清瘦,但气色好了很多。
魏莱看着这个在动荡中诞生、却给许多人带来慰藉的小生命,心中充满感慨。他拿出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小的、木刻的平安锁(是张铁匠偷偷刻的),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念镇,平平安安,快长快大。”
众人说着祝福的话,分食着那锅难得的甜粥。气氛融洽。
然而,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百岁宴”快要结束时,孙干事不请自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
“哎呀,郑医生,苏医生,孩子百岁了吧?恭喜恭喜!我听说你们这儿热闹,过来沾沾喜气。”孙干事满脸堆笑,把布包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两斤红糖,给产妇补补身子。”
两斤红糖!这在当时是极其贵重的礼物。郑怀远和苏婉如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孙干事,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郑怀远连忙推辞。
“哎,客气啥!咱们都是一条战壕的同志,关心关心是应该的。”孙干事不由分说,把布包往前推了推,眼睛却瞟向屋里的人,尤其在魏莱身上停留了一下,“魏镇长也在啊?身体还好吧?”
“还好,谢谢关心。”魏莱淡淡回应。
孙干事自来熟地坐下,开始东拉西扯,问孩子怎么样,奶水够不够,医疗点最近忙不忙…最后,话锋一转:“郑医生,我听说你以前在省城医学院,跟过一位挺有名的外科教授?那位教授,是不是姓陈?”
陈?郑怀远心里一紧。他确实跟过一位陈教授,但那位教授后来因为历史问题被审查了,这事很敏感。
“是跟过一位陈教授,不过时间很短,学艺不精。”郑怀远谨慎地回答。
“哦…陈教授好像对…创伤外科和骨骼修复挺有研究?”孙干事似是无意地问,“我有个远房亲戚,也是学医的,对这些感兴趣,托我打听打听…”
骨骼修复!这个词让在场几个知情人心里都是一跳。这和“仿生骨材”、“黑土项目”的潜在应用方向,太接近了!
魏莱立刻接过话头:“孙干事对医学也这么感兴趣?真是好学。不过我们这穷乡僻壤,郑医生和苏医生主要看些头疼脑热的常见病,那些高深的骨科手术,怕是没条件做。你那位亲戚要是想学,还是得去大医院。”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开,同时暗示四水镇医疗条件的局限性。
孙干事笑了笑,没再追问,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那包红糖,最终被郑怀远以“组织纪律不能收受贵重礼物”为由,坚决退了回去。
孙干事走后,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他是冲着‘骨骼修复’来的。”郑怀远低声说,“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在试探。”
魏莱点头:“他们一直在找突破口。从铁工厂到医疗点,从技术到人际关系…无孔不入。以后更要小心,尤其是…不要在任何场合,提起任何可能与西北、与特殊材料相关的话题,哪怕是闲聊。”
孙干事的这次试探,像一阵寒风,提醒着众人:冬天虽冷,但躲在暗处的猎手,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