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四水镇本已暗流汹涌的水潭。
他没有回家看望老母，而是直接住进了炮楼密室。连续两天两夜，他与魏莱、张铁匠关在密室里，铺开图纸、样品和西北带来的最新资料，进行着高强度、高效率的技术研讨。
“你们的思路是对的，局部保护、功能梯度。”赵卫国指着陈伊伊摹画的那张“仿生骨材”图，又指了指炭窑里失败的样品，“但实现方法太粗糙。碳粉和硼砂混合，比例不对，颗粒不均，高温下反而可能污染样品。”
他带来的资料里，有几份影印的、极其珍贵的国外文献片段（显然是费了极大代价弄到的），上面有关于“气氛烧结”和“粉末冶金”更系统的论述，甚至有一些简易设备的原理图。
“西北专家组分析了你们遇到的困难，认为在现有条件下，完全密封的惰性气氛不现实。但他们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赵卫国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多层结构，“用‘牺牲层’。”
“牺牲层？”
“对。在样品外部，包覆一层容易氧化、或在高温下会分解产生保护性气体的材料。比如，某些金属粉末，或者含结晶水的盐类。当炉温升高时，这层材料首先反应，消耗掉渗入的氧气，或者产生一氧化碳、水蒸气等，在样品周围形成一个短暂的、局部的‘保护微气氛’。虽然不完美，但比单纯用碳粉有效得多。”
原理清晰了，但具体用什么材料？比例如何？包覆工艺怎样？
赵卫国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这是西北那边能提供的几种试验材料：铝粉、镁粉、碳酸氢铵、草酸铵…还有这种，”他拿起一个贴着危险标签的小瓶，“是某种含结晶水的硼酸盐，受热分解会释放硼酐和水蒸气，既能保护，又能起到类似‘助烧剂’的作用。”
魏莱看着这些在1951年堪称“战略物资”的粉末，心中震动。西北为了这个项目，投入的资源远超他的想象。
“但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包覆到样品上？手工混合肯定不均匀。”
“需要设备。”赵卫国说，“西北那边根据你们的条件，设计了一个简易的‘滚筒包覆机’草图。”他展开一张图纸：一个可以手动摇转的密封圆筒，内部有螺旋叶片，通过转动将粉末和样品均匀混合，并可以喷入少量粘结剂雾滴。
原理简单，但制作需要精度。张铁匠仔细看着图纸，独眼放光：“这个能做！铁皮卷筒，轴承俺有存货，螺旋叶片可以打！”
“时间紧迫。”赵卫国神色凝重，“西北要求秋末前提供‘可用样’，不是指这种试验性质的样品，而是具有一定数量、性能基本稳定、能进行下一步加工或测试的批次样品。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尽快确定最佳工艺，并能进行小批量重复制备。”
秋末…现在已是八月初，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要完成从试验到小批量稳定的跨越，简直是 ission ipossible。
但魏莱没有选择。“不惜代价”，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张师傅，你带人，按照赵工的图纸，尽快把包覆机做出来。卫国，你指导我们，开始试验不同‘牺牲层’配方的效果。李村长那边抓到的探子，也要抓紧审，我们必须知道对手掌握了多少，会不会提前动手。”
兵分三路，与时间赛跑。
被李铁柱抓住的那个探子，起初死不开口。但李铁柱有他的办法——不拷打，不虐待，而是把他关在铁工厂一间黑暗潮湿的废弃仓库里，每天只给一点点水和食物，让他自己胡思乱想。
同时，李铁柱让护镇队的人，轮流在仓库外“闲聊”，内容都是关于镇上如何戒备森严，抓住了多少可疑分子，县里如何重视等等，真真假假，营造出一种高压氛围。
第三天，探子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他主动要求见“管事的人”。
魏莱和赵卫国（经过伪装）一起去见他。仓库里，探子蜷缩在角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想清楚了？”魏莱问。
探子抬起头，声音嘶哑：“给我…给我点吃的，喝的…我说…”
李铁柱递过去一个窝头和一碗水。探子狼吞虎咽吃完，喘着气说：“我叫刘五…是…是奉县里王副部长的命令，来打听四水镇山里头…有没有什么秘密的…工厂或者试验场。”
王副部长！果然是他！
“他让你打听什么？具体点。”
“他说…四水镇的魏莱，可能借着炼铁、种甜菜的名义，在搞一些…上头不允许的、危险的东西。让我找到确切地点，摸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有什么设备…画成图，报给他。”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西北？或者别的什么？”
刘五摇头：“没…没提。他就说，魏莱不老实，有野心，搞的东西可能危害国家安全…让我务必查清楚。”
危害国家安全？好大一顶帽子！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应该…还有。但我不知道是谁。王副部长说，会有人接应我，给我提供方便…但我还没来得及联系，就被你们抓了。”
“接应的人？是不是镇上姓钱或姓孙的干事？”
“我不知道名字…只说到了镇上，自然有人会找我。”
魏莱和赵卫国对视一眼。看来，钱、孙二人，就是王副部长安在镇上的“内应”和“眼睛”。
“你画的地图呢？除了被你画圈的那个大致位置，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就找到那片山，还没确定具体位置…就被发现了。”
问完话，魏莱让人把刘五继续关押，严加看管。
“王副部长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挖出我们的‘黑土项目’，然后扣上‘危害国家安全’的帽子，一举搞垮我们，甚至…”赵卫国眼神冰冷，“搞垮魏镇长你。”
魏莱点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争权夺利，而是上升到了敌我斗争的高度。王副部长背后，很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或许是杜书记的关系网，或许是其他对四水镇、对魏莱不满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和之前毒气买家、国民党残匪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魏莱说，“在王副部长拿到确凿证据、或者失去耐心直接动手之前，我们必须拿出‘可用样’，并且，要有足够的‘成果’和‘理由’，让更高层看到这个项目的价值，获得保护。”
时间，成了最稀缺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