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后的第三天,西山哨岗传来紧急消息:发现一小股身份不明的人员,约七八个,穿着国民党军装,携带武器,正沿着山脊向四水镇方向移动。
“是空降的特务?还是溃兵?”李铁柱紧张地问。
魏莱看着地图,西山离四水镇只有十里,山路难走,但如果是轻装偷袭,两三个小时就能到。
“不管是谁,不能让他们靠近镇子。”魏莱果断下令,“雷班长,带你的人,在西山垭口设伏。李铁柱,组织民兵,在镇外挖陷坑、设绊索。张铁匠,把高炉和重要工具藏进地窖。妇女孩子,全部进防空洞。”
整个四水镇再次进入临战状态。但这一次,敌人是实实在在的武装人员,不是内鬼,不是破坏,是武装袭击。
雷班长带着十五个还能战斗的老兵和民兵,携带着仅有的几杆步枪和手榴弹(之前缴获空投物资里的),埋伏在垭口两侧的雪窝子里。天寒地冻,他们趴在雪里,一动不动,很快手脚就冻麻了。
魏莱也想去,但被李铁柱死死拦住:“镇长,你得坐镇指挥!你要是出事,全镇就乱了!”
魏莱知道他说得对,只能留在炮楼,焦急地等待消息。
下午两点,哨岗传来枪声。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是密集的步枪和冲锋枪声,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魏莱站在炮楼顶,用望远镜往西山方向看,但只能看到升起的硝烟。
战斗持续了大概半小时,枪声渐渐稀落。又过了半小时,一个满身是血的民兵踉跄着跑回来报信:
“镇长…打退了…打死三个,抓了两个,跑了两个…雷班长…雷班长他…”
魏莱心一沉:“雷班长怎么了?”
“他…为了炸敌人的机枪,抱着手榴弹冲上去了…”
魏莱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住墙,才没倒下。
“尸体呢?”
“抬…抬回来了…”
雷班长的遗体被抬回镇上。这个独腿的老兵,胸前被子弹打成了筛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他脸上很平静,甚至有点释然,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魏莱站在遗体前,摘下了帽子。荣军院的老兵们,无论残疾轻重,只要能动的,都拄着拐棍出来,站成一排,向他们的老班长敬礼。
没有哭声,只有寒风呼啸。
俘虏的两个国民党兵,经过审讯,供认他们是“反共救国军”的小分队,任务就是潜入东北,破坏交通线和后方基地。他们收到情报,说四水镇有重要兵工生产和粮食储备,所以选择这里作为目标。
“情报从哪来的?”魏莱问。
“是…是电台收到的…具体不知道…”
又是内鬼,或者潜伏的电台。
魏莱让李铁柱彻底搜查全镇,果然,在供销社的仓库里,找到了一个隐藏的电台——是孙有福(那个新伙计)藏的,他人已经趁乱跑了。
清除不净,如影随形。
雷班长的葬礼很简单。魏莱用库存的最后一点白布给他裹身,埋在创业渠边的“人定胜天”碑旁。没有棺材,就用门板。下葬时,魏莱亲自填了第一锹土。
“老雷,走好。”魏莱低声说,“四水镇,我替你守着。”
那天晚上,魏莱在雷班长生前住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军功章,一本日记,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雷班长年轻时的全家福,妻子和两个儿子,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三十六年,于长春。妻儿死于轰炸,唯余残躯报国。”
魏莱看着照片,久久无言。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心里装着怎样的伤痛和决绝?
他把铁皮盒子重新盖好,放在自己床头。
有些人死了,但他们的重量,会一直压在活着的人心上。
击退袭击后,四水镇暂时安全了。但损失惨重:雷班长牺牲,三个民兵重伤,本就稀缺的弹药几乎打光。
更糟糕的是,这场战斗暴露了四水镇的位置和防御力量。敌人下次再来,只会更凶猛。
魏莱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切断敌人的情报来源和补给线。
他想到了那个空投物资的矿洞。既然敌人能用,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置成一个陷阱,等敌人再来时…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而就在这时,周明远从县里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坏,一个更坏。
坏消息是:县委书记杨被紧急调往朝鲜前线,负责后勤协调,新来的县委书记对四水镇“不太熟悉,需要观察”。
更坏的消息是:西北基地的回信来了。
“魏兄:材料收到,应急可用,深谢!但现遇更大难关:用于‘点火’的关键部件,需一种‘极端纯净的球形金属微粉’,粒径需小于千分之一毫米,且必须绝对均匀。此物关乎成败,国内无处可产,苏联亦卡脖子。兄处若有任何思路,万望告知!时间,已刻不容缓!卫国,1950年12月28日。”
球形金属微粉?粒径小于千分之一毫米?还要绝对均匀?
魏莱看着信,只觉得一座更大的山压了下来。
土豆苗还在艰难生长,内鬼刚刚清除,雷班长尸骨未寒,现在,又要面对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技术难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雪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埋没。
但他知道,有些火种,是埋不住的。
就像那五个土豆,就像雷班长赴死时的眼神,就像陈伊伊远在西北的坚守。
他必须找到办法。
为了四水镇,为了西北,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天,快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