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阁的寒气似乎被顾柔简短而决绝的命令冻结了一瞬。
“玄冰飞舟”四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柳双心中激起凛冽的涟漪。
他立刻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是!大人!属下即刻准备!”
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去调度那镇抚司压箱底的远行秘宝。
阁內重归死寂,唯有寒玉床散发出的亘古寒意与江凡微弱却坚韧的心跳声交织。
顾柔的目光再次落回寒玉床。
冰壳剥落后,江凡的面色是劫后余生的灰败,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的薄瓷。
然而,那层笼罩其上的濒死之气已然消散。
他依旧昏迷,眉头却不再紧锁,呼吸悠长而微弱,带著一种近乎龟息的沉凝。
最核心的变化,在那心脉深处。
顾柔的清冷神念如同无形的冰丝,谨慎地探入。
枯竭的筋络如同被冰封的河床,龟裂的痕跡依旧触目惊心,但冰魄固元丹狂暴的药力已然过去。
残留的寒冰罡煞並未消散,反而化为了一层薄而坚韧的冰晶壁垒,覆盖在受损的筋络內壁。
暂时压制著蛰伏在四肢末梢的邪毒余孽,使其如同被冰封的毒虫,暂时蛰伏。
莲心药力如同涓涓细流,在冰晶壁垒的缝隙间艰难流淌,缓慢滋养。
而那缕新生的赤金真火本源,成为了顾柔探查的重点。
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黯淡,却不再摇曳欲灭。
其核心处,经歷了一场刮骨钢刀般的淬炼后,火焰的本质发生了蜕变。
狂暴的焚烧之意內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韧与沉静。
它不再仅仅是一缕火种,更像是一块被寒狱反覆锻打、去除了所有杂质的玄铁精髓,深深嵌入了血脉之力构筑的“地脉”之中。
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厚重力量,此刻如同温床,稳稳地承托著这缕新火,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循环。
冰魄固元丹残留的丝丝寒冰罡煞,並未被完全排斥,反而被这凝练坚韧的新火缓慢地、艰难地引纳、同化,如同磨刀石般继续淬炼著它的锋芒。
这股新生力量的“质”,远超其“量”所展现的虚弱。
它对邪毒,尤其是五臟教瘟脉邪力的那种天然排斥与抗性,在淬炼后变得更加清晰、纯粹。
“一线生机…”
顾柔心中默念。这柄残刃,在毁灭的边缘被强行淬炼,虽远未修復,锋芒却已初具雏形。
冰沼的绝寒死地,或许真能成为他破而后立、彻底斩除邪毒根源的磨刀石,也將是检验这柄残刃最终是崩碎还是开刃的终极熔炉。
她没有唤醒江凡。
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只是静静地站著,玄色身影如同守护在冰封祭坛前的雕像,周身寒意瀰漫。
將阁內本就极低的温度再度压下几分,无形中维繫著江凡体表那层薄冰不再凝结。
时间在冰寒的寂静中流淌。
约莫半个时辰后,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柳双的身影融入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大人,飞舟已在『玄冰渡』备好。
『夜梟』前哨三组已先行出发,沿途布设『冰稜镜』监控寒煞动向。
玄甲卫一都精锐隨行护卫,皆著『雪狼皮氅』,携『破冰弩』、『融雪丸』。”
顾柔微微頷首,目光依旧落在江凡身上。
“带上他。用『玄冰担架』,以『凝霜符』护持周身三尺,隔绝外力侵扰。”
“是!”
柳双领命,立刻有两名气息沉凝的“夜梟”精锐悄无声息地闪入。 他们动作轻巧如拈,取出一张通体由剔透寒玉雕琢、表面流动著细密符文的担架。
小心翼翼地將江凡移上担架,隨即数张闪烁著冰蓝光芒的符籙被激发,符文化作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寒光屏障。
將江凡连同担架笼罩在內,隔绝了外界一切气息与声响。
顾柔最后扫了一眼空旷下来的寒玉床,那上面只残留著人形的薄霜印记。
她转身,玄色大氅在符籙寒光的映衬下,流转著暗夜星辰般深邃的光泽,率先步出回春阁。
镇抚司深处,一片被巨大玄冰穹顶覆盖的隱秘渡口——“玄冰渡”。
此地寒意更甚回春阁十倍,空气中凝结著肉眼可见的冰晶粉尘。
渡口旁,静静悬浮著一艘庞然大物。
这便是“玄冰飞舟”。
舟体並非木质,而是通体由不知名的幽蓝金属与万年玄冰熔铸而成,线条冷硬流畅,如同深海巨兽的脊骨。
舟身长达十数丈,表面铭刻著无数繁复古老的冰霜符文。
此刻正散发著幽幽蓝光,无声地抵御著渡口可怕的寒气,並在舟体下方形成一圈圈稳定的悬浮力场。
飞舟两侧,伸展出如同巨大冰晶羽翼般的结构,並非用於飞行,而是用於在冰原上高速滑行以及引导、偏转狂暴的寒煞罡风。
舟首尖锐如破冰之矛,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唳的冰凰头颅,双目镶嵌著两枚拳头大小、散发著恐怖寒意的深蓝色晶石。
一股冰冷、厚重、带著远古蛮荒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绝非代步工具,而是一座移动的战爭堡垒,一件为征服极寒绝域而生的镇司重器!
玄甲卫精锐已列队舟旁,人人身著厚实的雪白狼皮大氅,背负特製的破冰重弩,腰间悬掛著融雪丸的药囊和短柄战斧。
面容肃杀,气息沉凝如冰山,与飞舟散发的寒意融为一体。
柳双指挥著“夜梟”將安置江凡的玄冰担架稳稳送入飞舟中段一间特製的静室。
静室四壁同样布满符文,寒气逼人,中央固定著一个类似寒玉床的基座,担架被小心安置其上。
顾柔並未立刻登舟。她立於渡口边缘,玄色大氅在飞舟符文蓝光与渡口冰晶粉尘的映照下,仿佛与身后庞大的飞舟化为一体。
她抬头,目光穿透玄冰穹顶,望向北方深邃无垠的夜空。
那里,是连星光都仿佛被冻结的绝寒之地。
寒风呜咽著掠过冰穹,发出如同巨兽低吼的声响。
“启程。”
清冷如冰刃相击的声音响起,斩断了渡口最后一丝迟疑。
顾柔身形一动,玄色身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飞舟那由厚重冰晶雕琢的指挥舱门前。
舱门无声滑开,她步入其中。
柳双紧隨其后,厉声下令。
“登舟!起锚!目標,北地绝寒冰沼!”
“遵令!”
整齐划一的低吼回应。
沉重的玄冰锚链被符文之力缓缓收起。
飞舟周身铭刻的符文骤然亮起,幽蓝光芒大盛。
低沉的嗡鸣声自舟体內部传来,並不震耳,却带著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感。
嗡——!
庞大的舟体微微一震,下方悬浮力场波纹荡漾,彻底摆脱了渡口的束缚。
冰晶羽翼上符文流转,引导著渡口內浓郁的寒气形成一股平缓的推力。
玄冰飞舟,这座镇抚司的寒冰堡垒,载著重伤未愈的残刃与执掌冰锋的镇抚使。
无声无息地滑出玄冰渡口,没入北方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酷寒之中。
舟首冰凰的双目晶石,亮起两点幽邃的蓝芒,如同在黑夜冰原上睁开的兽瞳。
刺破了前方的黑暗,也预示著一段深入死地、寻求生机的凶险征途,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