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
已被冻结成霜。
抖?
被肌肉的痉挛锁死。
他整个人僵在寒玉床上,唯有那双深陷在冰霜下的眼眸,瞳孔深处一点赤金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却死死不肯熄灭。
不能死!
尸瘟的狞笑仿佛还在耳边迴荡,魔种邪秽的猩红烙印著绝望。
不能废!
巡使腰牌紧贴的心口,那温热的脉动是唯一的锚点,是镇抚司刀锋的烙印。
冰沼…净血莲…祛毒之望!
顾柔的身影,玄色劲装,银灰大氅,如同矗立在冰风暴中心的孤峰,是她亲手递来了这刮骨钢刀。
也是她指出了一条九死一生的生路!
这念头如同投入冰海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濒临崩溃的意志核心。
熬过去!
他將残存的所有意念,不再试图去引导、去对抗那狂暴的寒流与混乱的內斗,那只会加速崩溃。
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纯粹地將所有精神凝聚在那一点摇曳的赤金火种之上!
感受它!
守护它!
哪怕它微弱如萤火!
外界的一切仿佛远去,唯有心脉处那一点灼热,是意识沉沦黑暗前唯一的灯塔。
他不再感知冰寒刺骨,不再感知邪毒噬咬,甚至不再感知那无处不在的剧痛。
所有的“我”,都化作了守护那点星火的一道执念屏障。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息都像被拉长成永恆。
回春阁內,寒气更甚。
冰魄固元丹的药力与寒玉床、地脉寒泉的气息交融,在江凡体表凝结出越来越厚的冰壳,连他身下的寒玉床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更幽深的蓝芒。
顾柔静立如亘古玄冰,纹丝不动。
玄色大氅的边缘,细微的冰晶无声凝结又簌簌滑落。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那层不断加厚的冰霜,落在江凡身上。
她看到了他身体本能的、濒死的痉挛;
看到了他皮肤下因邪毒与寒流衝突而诡异扭动的暗红脉络。
看到了那层冰霜下,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飘摇,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但更让她冰眸深处微凝的,是江凡瞳孔深处那一点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赤金意志之光,以及
心脉处,那缕真火火种在冰寒罡煞的疯狂冲刷下。
虽黯淡欲灭,却始终保持著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脉动频率,顽强地吸附在血脉之力构筑的“地脉”之上。
如同被冰封的地火,表面沉寂,地心深处仍在顽强地搏动。
“韧性…”
顾柔心中无声划过这两个字。
这已超越了意志的范畴,近乎一种生命本源的顽强。 她给这颗丹药,本就是一次残酷的筛选。
熬不过去,他连成为累赘的资格都没有,冰沼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熬过去…或许真能在绝境中,淬炼出她所需要的那柄锋刃。
三个时辰。
是药力化开、与身体初步融合所需的时间,也是决定生死的沙漏。
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渐渐变得清亮,又缓缓染上黄昏的暖橘色。
回春阁內的时间却仿佛凝滯在永恆的冰寒之中。
终於,当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时。
寒玉床上,那覆盖江凡全身的厚厚冰壳,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声。
一道细微的裂痕,自他心口处蔓延开来。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冰壳並未融化,而是如同失去了某种力量的维繫,开始寸寸龟裂、剥落。
露出了冰层下江凡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不再有暗红斑纹的脸庞。
他依旧紧闭双眼,但紧蹙的眉峰已微微舒展。
胸膛的起伏虽然微弱,却重新变得悠长而平稳。
最关键的,是心脉处那缕赤金真火的气息,並未消失!
它变得极其微弱,却如同经歷了寒铁锻打的精钢,在血脉之力温厚如大地的承托下,散发出一种內敛的、坚韧无比的光泽。
虽然微弱,本质却仿佛被提纯、凝练了数倍!
那侵入四肢百骸的冰寒罡煞並未完全消失,却似乎不再狂暴肆虐,一部分融入了他枯竭的筋络,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壁垒。
暂时压制了邪毒的残余,另一部分则如同被驯服的野马,縈绕在新生真火本源周围。
被其缓慢地、艰难地引纳、同化,成为了淬炼其本身的一部分。
冰魄固元丹的药力,初步熬过去了!
顾柔一直静如冰雕的身影,此刻终於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息,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
她走到寒玉床边,俯视著冰壳剥落后显露的身影。
指尖再次縈绕起冰蓝的罡气,轻轻点在他心口上方。
这一次,探入的罡气所反馈的,不再是濒临崩溃的混乱,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破而后立的沉凝。
虽然依旧虚弱如初生之苗,根基的裂痕也远未修復,但那新生的核心,却透著一股歷经寒狱淬炼后的不凡韧性。
“可堪一用。”
顾柔收回手指,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冰眸中,映著江凡沉睡的脸庞,以及他心口那缕微弱却坚韧跳动的赤金火种。
她转身,玄色大氅在昏暗的回春阁內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柳双。”
“属下在!”
一直守在门外的柳双立刻闪身而入,看到床上情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和喜色。
“备『玄冰飞舟』。一个时辰后,启程。”
顾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穿透寒夜的凛冽。
“目標——北地绝寒冰沼。”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仿佛预示著那片终年冰封的凶绝之地,正等待著冰锋与残刃的到来。
回春阁內,冰寒依旧,但那微弱的心跳声,却如同战鼓的初鸣,敲响了深入死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