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江凡,那清冷的眼底深处,除了杀意,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考量。
江凡重伤未愈,邪毒虽被莲心之力强行压制,但根基受损严重,此刻与废人无异。
然而,他却是目前唯一真正接触过净血莲心药力、並以此法压制过顶级邪毒之人。
他对莲心药性的细微感应,或许比任何图谱描述都更直接。
更重要的是,尸瘟老魔的目標,极可能也包括这个毁了他“瘟心魔种”、身负赤极真火的小巡使!
“柳双!”
顾柔决断如电。
“属下在!”
柳双单膝点地。
“即刻传令!”
“其一,『夜梟』全体取消休整,化整为零,潜行至黑市『鬼哭巷』外围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密道节点。
布『天罗网』,监控一切可疑进出,尤其留意携带特殊容器、气息阴寒或身染『暗疮』者!未得本座信號,不得擅动,不得暴露!”
“其二,通知仵作老秦,带上最精密的验毒器物,以及那半块魔种残骸,暗中隨行。”
“其三,秘调『玄甲卫』一都,著常服,扮作商队护卫,以押运『南疆药材』为名,於『鬼哭巷』东三里『枯柳渡』待命,封锁水陆要道,听號角为令!”
“其四。”
顾柔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凡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准备『冰魄寒玉輦』,本座亲自去『鬼哭巷』验货。
“大人!”
柳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尸瘟狡诈,此去必是龙潭虎穴!您身系全局,千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属下愿代”
“你不行。”
顾柔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尸瘟老魔此局,非为寻常诱杀。他欲除者,一为破其魔种、伤其根本之仇讎,二为执掌镇抚司、必欲寻莲救民之『冰锋』!
寻常饵料,岂能钓动本座?他既敢以『净血莲』设饵,必有能验明正身、引本座入彀之把握。
此莲气息、药性,乃至其与邪毒相剋之微妙感应,除亲身经歷者,谁能瞬间辨明?
你去,或能杀贼,却难断其饵之真偽,难破其局之根本。”
她的目光如冰锥,刺破柳双的担忧。
“他既要钓大鱼,本座便去称量他的鉤有多利,网有多韧!顺天府的黑市,还轮不到一个藏头露尾的老魔翻云覆雨。”
“可是大人您的损耗”
柳双急道,目光扫过顾柔略显苍白的唇色,那是精血与罡气双重损耗的痕跡。
“无妨。些许损耗,尚不足阻我斩邪。”
顾柔语气平淡,却带著睥睨的自信。
“况且,本座亲至,他才会將真正的底牌亮出来。此獠不除,血瘟永无寧日!此乃彻底斩断『瘟脉』之良机,不容错失。
她顿了一下,视线再次投向寒玉床上气息奄奄的江凡,清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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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江凡”
话音未落,一个沙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般响起:
“同…去…”
江凡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因重伤而黯淡的眸子,此刻竟如迴光返照般,凝聚起一股近乎燃烧的赤金色意志。
他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千疮百孔的躯壳,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就这样死死地盯著顾柔,牙关紧咬,一字一顿: “我…认得…那毒…认得…莲心…感应…更强!他…目標…有我!躺…这里…才是…真饵!”
每一个字都像从他枯竭的肺腑中挤出来,带著血腥气。
巡使腰牌紧贴著他冰冷的心口,那温热的脉动此刻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在呼应著顾柔的杀意,也在对抗著体內被强行镇压的邪毒。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尸瘟老魔的目標必然包括他这个毁掉魔种的“仇讎”。
若他留在看似安全的镇抚司养伤,不仅自身可能成为吸引老魔分兵突袭的“软肋”。
更失去了在关键时刻利用自身对邪毒和莲心药性的独特感应、助顾柔辨別真偽、锁定老魔的机会。
他寧愿拖著这副残躯,置身於最危险的漩涡中心,也要亲手斩断这瘟毒的源头!
空气仿佛凝固。
回春阁內只剩下江凡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柳双屏息凝神的不安。
顾柔的眸光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审视著寒玉床上那具几乎被废掉却燃烧著不屈战魂的躯体。
那丝在净血莲心涤盪下显露的奇异血脉之力,似乎在此刻江凡的决绝意志下,又隱隱波动起来。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顾柔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冰寒,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冰魄寒玉輦,內置玄冰阵枢,可护你心脉,延缓邪毒反噬,亦能隔绝气息。
入內后,不得妄动一丝气血,不得溢散一缕气机。
你唯一能做之事,便是以神念感应。若感应有异,敲击玉輦三下为號。”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但这命令本身,已是默许!
她看向柳双。
“多加一令:备『冰魄寒玉輦』,江凡隨行入輦,隔绝静养。
非本座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玉輦十步之內!”
“大人!”
柳双还想再劝。
“速去!”
顾柔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炸裂。
“黑市鱼龙混杂,时机稍纵即逝。尸瘟狡诈,迟则生变!”
柳双浑身一凛,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抱拳低喝。
“遵命!”
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去传达这石破天惊的命令。
沉重的石门再次合拢。
阁內只剩下顾柔与江凡。
顾柔走到寒玉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她的指尖縈绕起一丝极其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冰蓝罡气,缓缓点向江凡眉心。
“此乃『冰心诀』神念凝练法门,可助你在虚弱中短暂集中神念感知。
闭目,凝神,將你残余神念依附於腰牌之上,它会是你感应外界的唯一触角。
记住,在玉輦之中,你只是一具『冰封』的重伤躯壳,任何情绪波动、气血涌动,都可能成为尸瘟窥破虚实的破绽。”
冰蓝的微芒沁入眉心,一股清冽直透识海,江凡顿觉混沌的精神为之一清。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闭上双眼,將残存的所有意念,都死死地缠绕在胸口那枚温热的巡使腰牌之上。腰牌上稳定的脉动,如同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顾柔收回手指,最后看了一眼江凡毫无血色的脸,和他那紧闭双眼下掩盖的、如同即將出鞘断刃般的意志。
玄色大氅无风自动,凛冽的寒意再次瀰漫。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孤绝如万载冰山,却又带著斩破一切魑魅魍魎的决然。
风暴,已至鬼哭巷。
冰锋,將亲入虎穴。
而藏於玉輦之中的残刃,亦是这致命陷阱中,一枚同样锋利的暗棋。